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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晨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一阵大风不可阻挡地从东方刮来。停泊在港口里为数不多的几艘货船在白色海岬的北面疯狂摇晃着,汹涌的波涛在宽阔的海滩上翻卷,泛起无数的泡沫,发出一片喧嚣声。戴尔起得很早,洗了澡,穿好衣服,站到窗前,望着窗外波涛汹涌的海湾和海湾外灰色的小山。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感到心头一惊: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从来没有去查查有没有家信来。真难以相信有这样的事,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在他的脑子里,同过去的决裂就是如此的彻底和不含糊。

在楼下的服务台,他询问了去美国公使馆的路线,然后沿着海滨步行而去。与大风搏斗了大约十分钟后,他在一家小咖啡馆里歇歇脚,坐下来吃早餐。当他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桌旁坐下时,他发现自己的衣服被空气中的盐雾弄得又湿又黏。

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公使馆。公使馆就在城里,穿过旧城墙上凿出的一道拱门就到了。在等待室,一个态度真诚的戴眼镜的年轻人让他在访客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将一封信递给了他。是他母亲寄来的。他在弯弯曲曲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从一群尖叫着的小孩子中间挤过去,四下随意看着,想寻找一个可以坐下读信的地方。穿过迷宫似的内城街道,他来到人行主道,顺着这条路下坡而行。很快,他来到了一个宽大的露台,露台的边缘浇筑着混凝土座位,坐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码头。他坐下来,根本不管周围的阿拉伯人永恒傲慢和好奇的眼神,更何况,他早已进入了在外的游子接到家信时总会产生的那种虚幻状态中了。他撕开信封,取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信纸。

亲爱的纳尔逊:

一直没有给你写信,我感到很不像话。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这封信从星期三开始就拖延下来了,今天都星期六了。不知怎的,在你走后的这些天里,我没有多少“进取心”了!我只是坐在家里看看书、缝缝衣服,做些我力所能及的,又不会使自己太累的轻松家务活。前几天我还得了一种剧烈的恶心头痛病,甚至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不过,现在没事了,已经好了好几天。实话对你说吧,当他们把那块跳板拉起来的时候,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时刻!一路上你与同舱的那两个人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吧?我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人。看他们的样子,你父亲和我都认为你要倒霉了。

我们打算开车去威尔明顿给艾达姨妈过生日。你爸爸这几天很忙,回家的时候都感觉很累,所以我想这个冬天出一次远门就足够了。我不想让他再生病。

我觉得你可能对随信附上的这份剪报感兴趣。那个威廉斯家的女孩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了新的未婚夫,对吗?看样子,你所有的老朋友都差不多结婚了,安定下来了。

昨晚我们看完一部早场电影后,去了莫特(博士)家。他因为肾病卧床不起,我们已经去看过他好几次了。你父亲上楼去看了他一会儿,有两个男护工在照顾他,他病得很重。我想你有二十年没见露易丝了,我没有想到,她竟下楼来了。她现在出落成一个很漂亮的少妇了,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她对你的近况非常感兴趣。她说,在上大学的时候,她坐地中海游轮在丹吉尔停留过,没觉得这个城市怎么样。她说起了你们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时光,还问我是否还在做我以前做过的椰子蛋白杏仁饼。她说她永远忘不了那蛋白杏仁饼和别的小点心。但我自己倒忘了。

对了,我今天要把这份剪报夹在信里寄给你。

请你多保重身体,哪怕只是为了我。如果你失去了健康,你就失去了一切。我一直在百科全书上查阅关于摩洛哥的一些资料,我不得不说,我觉得那地方并不怎么样。那地方好像什么病都有。如果你得了病,不管是什么病,那你就是在自找麻烦。我想那里的医生也不怎么样,而且医院的条件一定十分原始、简陋。

在收到你的回信之前,我会一直心神不宁。请代我向杰克·威尔考克斯问好。希望他生意兴隆。现在这几年出去旅行困难重重,你父亲和我对这生意的前景都表示怀疑。不过,他自己一定知道他是否在赚钱。我想他挣不了什么钱。

那天晚上梅和韦斯利·戈弗雷来我们家了,我把你的冒险经历告诉了他们。他们祝你好运,而你可能正需要好运。你父亲和我都和他们一样,希望一切都如你所愿。

好了,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我要做别的事去了。

爱你的

母亲

还有一件事:路易丝·莫特去过的那个地方好像是阿尔及尔,不是丹吉尔。她从未去过丹吉尔。你爸爸刚才回家吃午饭时告诉我的。他有点讨厌我,说我总是把事情搞混!

再一次爱你!

读完信,他把信纸慢慢地折好,放回信封去。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一个阿拉伯小男孩——他的脸得了严重的皮肤病——站在他旁边,默默地打量着戴尔的鞋子、雨衣和脸。接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身穿一件破旧过时的高腰垫肩灯笼袖的女式大衣,在男孩子身边停了脚步,也盯着戴尔看。他一手抓着一只活母鸡的翅膀,母鸡大声乱叫着。戴尔被母鸡的叫声惹恼了,站起身,走回到街上。读完这封信之后,他陷入了感情无人区。街上到处都是廉价的集市建筑、用阿拉伯文字写成的可口可乐招牌、身穿湿漉漉的衣服四处游**的杂乱人群——所有这些让这条街看起来像发疯了似的。天上飘起了小雨。他朝前走去,手插在雨衣口袋,低头看着人行道,慢慢地爬上了山。他脑子里本来有一个想法,打算今天上午做点什么事,但读了母亲的信之后,他好像没有力气停下来回忆他原来的打算了。他也不确定他是否会如约与他昨天晚上认识的那个讨厌的女人共进午餐。他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义务一定要去赴约;她没有给他选择接受或拒绝的机会,而只是命令他两点钟赶到帝国酒店。到时候,他要么去,要么不去。他并不真的相信黛西的说法:那人是一名俄国特工;这有点荒诞不经。但说实在的,他倒希望她是这样一个特工,一个比他迄今在这里遇到的其他形形色色的人更为严肃的人,而为苏联政府工作的间谍肯定就是这样类型的人。

在福埃拉市场的大树底下,卖栗子的摊贩们生起了火,弄得空中浓烟弥漫。不时有一阵狂风刮来,顶层的烟雾被吹过树顶,在空中消散了。戴尔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在市场的石板上堆放着的等待出售的物品,这些物品形成一个个图案和形状。那些小竹筒里装着的是眼影粉,石板上有各种各样的树根、树脂、粉末、羊角、豪猪松皮(上面尽是硬刺),还有各种各样令人过目不忘的爪子、骨头、鸟嘴和羽毛。雨越下越大了。那几个女人没有雨伞来保护她们的货物,她们赶忙开始收摊,准备移到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去。他仍然感到心里没有着落;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如今站在这个城市的中心。这个地方是虚假的,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等待区,是从一种存在方式转向另一种存在方式的过渡带,这个过渡带眼下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阿拉伯人穿着经过改造的欧洲样式的鞋子从他身边慢跑着过去,穿上了那种鞋,他们无法自然地走路了。他们推搡着他,瞪大眼睛看着他,想和他搭话,但他没有搭理他们。新式的市政公共汽车开进了广场,下了客,上了客,然后驶出广场,开往城市的边缘。从城市的边缘往外稍走一点,就是国际区的边界了,再过去就是山区了。他对自己说,他就像一个囚犯,虽然打破了牢房的第一道铁栅栏,但依然还是在牢里。而自由是不可能用三百九十美元的价格买到的。

他想顺道去看看威尔考克斯——他觉得这样做没什么坏处。威尔考克斯要他等一个星期左右,而今天是第七天了。他走到大楼的入口处时,感到自己越来越恐慌不安,而片刻之前他根本没有这种感觉。突然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糕点店,坐在桌旁,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他问自己在担心什么。与其说他在担心威尔考克斯看到他没接到电话就擅自上门时会生气,倒不如说他在担心,虽然现在该向威尔考克斯提钱的事了,但他不知道如何张口才好。他觉得威尔考克斯肯定也在想着这件事,一定也在等着他开口——他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他点了一支烟,一边吸烟一边喝咖啡,热饮料增强了香烟的味道。喝完咖啡,他拍了拍膝盖,迟疑不决地站了起来。“我们必须摊牌了。”他想。他非常不情愿地爬上楼梯,来到了门口——好像这欧非旅行社成了一个他非常害怕去的牙科诊所似的。

戴尔敲了敲门。“来了!”威尔考克斯大声说道。戴尔转动了一下门把,门是锁着的。“谁?”威尔考克斯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和紧张。戴尔犹豫了一下,正要喊一声“杰克?”时,门呼啦一下打开了。

戴尔看着威尔考克斯的脸。他发现对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恼怒起来,而最初他看到的完全是恐惧。威尔考克斯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恼羞成怒的响亮的咔嗒声。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

他们俩仍然站在前室里,分别站在矮桌子的一边。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要我看的那些东西,我几乎全都记在心里了。我想我应该过来给您打个招呼。”

“哦。”威尔考克斯停顿了一下,“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我以为你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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