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黛西·德·瓦尔韦德坐在化妆台前。六盏小型聚光灯的光线从六个不同的方向打在她脸上,使她满脸熠熠生辉,光彩动人。如果在这毫不留情的聚光灯下她能化妆到令人满意的地步,那么在随后的任何灯光下,她岂不都能应付自如?但化妆需要时间和技巧。赫斯帕里德斯别墅从来不会停电,即使现在城里隔一个晚上才供电两小时。路易斯侯爵在建造这栋别墅的时候就要求必须保证电力供应,因为他早就预见到了城里供电不足的情况。这就是国际区的一个迷人之处:只要你愿意出钱,什么东西都可以得到;只要你愿意出钱,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到——没有什么钱解决不了的事,关键是你出什么价。
外面,狂风在呼啸。风吹柏树,声如瀑布。远处,海浪拍打着悬崖,涛声隆隆。窗户的黑玻璃上反射着房间里的各种灯光,还透着远处的小小亮光。海峡对面就是西班牙:塔里法和卡马里纳角。
她总是喜欢请美国人到家里来,因为与他们在一起,她感到没有什么拘束。她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她的那些美国朋友也随她一起喝。而她的英国朋友就不一样了,他们的一杯威士忌能喝上一小时——更别提法国人了,他们只喝加了杜松子酒的马蒂尼苦艾酒,而西班牙人只盯着雪莉酒。“美国人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民族。”她总是如此动情地说。“举杯祝福他们。愿上帝保佑他们的各种发明,不管大的,还是小的。愿上帝保佑冰箱、丹碧丝卫生棉条和可口可乐。”(人们普遍认为,自从可口可乐饮料和它的广告出现以来,摩洛哥的形象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侯爵不像她那样对美国人如此有热情,但这不妨碍她随时邀请美国人来做客;她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居家过日子。
她有一个瑞士管家和一个意大利男仆,但是当她邀请美国人来家吃饭的时候,她就坚持让老阿里在屋里忙前忙后,因为他有一套华美的摩尔人[3]服装,虽然他不是很能干,但她觉得,比起那两个欧洲人的高超服务,老阿里的一身华服更能让美国人难以忘怀,更能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问题是,管家和男仆都竭力反对这样的安排。她在最后一刻还走进厨房,一再强调她的命令,坚持让老阿里出来服务,因为管家和男仆总能找到借口,不给老阿里露面的机会。不然,等她从餐盘上抬起头来,本以为能满心欢喜地欣赏到摩洛哥苏丹穆莱·哈菲德的王宫才有的那华丽的锦缎和金黄色的腰带,却看到雨果或马里奥那一身了无生气的制服。他们两个人的脸总是冷漠得很,毫无表情;她从来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今天晚上也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幸亏她这个时候及时下去,明确指示今晚的宴会让阿里来服务。她站起身,左手上的大手镯滑了下来。她穿过小走廊——她的房间通过这个小走廊连接着整个大别墅。有人已经打开了楼上大厅尽头的一扇窗户,吹灭了一幅巨大的挂毯前面点着的几支蜡烛。她不允许在挂有挂毯的房间装上电灯,她受不了这种时代倒错的事情发生。她按响了房铃,静静等着。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佣跑了过来。黛西用一个手指头僵硬地指着窗户和蜡烛。“看。”她不无责备地说。说完她就下楼了。这时她听到了外面的汽车声。她匆忙赶过去,穿过整个大厅,进了厨房。等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看到雨果正在帮客人拿衣服。她气势高贵地朝两位先生迎上去。
“亲爱的杰克。你今晚能来真是太好了。这鬼天气。”
“我们能得到邀请,真是荣幸万分。黛西,这位是戴尔先生。这位是德·瓦尔韦德侯爵夫人。”
戴尔看了黛西一眼。只见眼前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一头蓬松的黑鬈发,瓷器一样的蓝眼睛,一件低开领的黑色束身连衣裙——她的身体要穿进去,一定是有点痛苦的。
“见到你真高兴,戴尔先生。我想客厅里一定生了火。天知道。让我们进去看看。你身上淋湿了吗?”她摸了摸他的袖子,“没淋湿?太好了。来吧。杰克,你是酒保。我想喝一杯你调制的最烈的酒。”
他们在烧得很旺的燃木壁炉前坐下。黛西让威尔考克斯调了鸡尾酒。喝完第一口,戴尔就意识到自己非常饿了。他悄悄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分。看着黛西,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愚蠢的女人。但是他觉得她的房子很好。雨果进来了。“现在该吃饭了吧。”戴尔想。原来是有人给侯爵夫人打来了电话。“再给我斟上一杯,亲爱的。我要端着这杯酒去接电话,那是对我的安慰。”她对威尔考克斯说。
她走出去了。威尔考克斯转过头看着戴尔。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他说,晃了晃脑袋。
“是的,”戴尔应答道,但又有点疑惑,便加了一句,“对你来说她不是太老了一点?”
威尔考克斯面有怒色。他压低声音说:“你在说什么啊,小子?她是一个有丈夫的人。我说她是一个好女人,与她在一起很开心。你以为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马里奥进来给壁炉添木头,因此打断了威尔考克斯本来想说的话。“听,这风刮的。”威尔考克斯说,坐直了身子,端起了酒杯。
戴尔知道威尔考克斯对他有点恼怒,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这样的年纪可能会变得很敏感吧。”他对自己说,然后环视了一下巨大的客厅。马里奥出去了。威尔考克斯又靠上前来,压低声音继续说:“实际上,黛西和路易斯是我在这里的好朋友。”大厅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黛西带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进来,这人看上去得了胃溃疡。“路易斯!”威尔考克斯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喊道。黛西把戴尔介绍给路易斯认识,他们四个人坐了下来,黛西挨着戴尔。“应该等不了多久就该吃饭了吧?”他想,“差不多十点钟了。”他感到他的胃都凹进去了。
他们又喝了一轮酒。威尔考克斯和侯爵开始讨论当地一个银行家出走的新闻,他的生意出了问题,突然去了里斯本,再也不回来了。戴尔听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他对黛西说。她刚才在对他说话。
“我说,你觉得我们这个小小的国际区怎么样?”
“噢,我还没有见识过呢。不过,”他心怀感激地环视了一下客厅,“从外表来看,很不错。”他微笑了一下,有点羞涩。
她带着一丝淡淡的母性腔调对戴尔说:“当然,你今天刚到,对吗?我亲爱的,你以后的日子长着呢,长着呢!你不可能马上得出结论。但是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我敢保证。当然,这是一个疯人院,一个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疯人院。我要向上帝祈祷,就一直让它这样吧。”
“你很喜欢这里?”他开始感到酒精的作用了。
“太喜欢了。”她说,斜着身子向他靠过去,“绝对崇拜这个地方。”
他把空杯子小心地放到桌上,挨着醒酒器。
雨果站在门口,宣布开饭了。
“杰克,再喝一口。”她把自己的杯子伸出去,让杰克将醒酒器里剩下的酒都倒了进来,“你都倒给我了啊,你这怪兽。我不想全要。”她站起来,端着酒杯,带领男人们进入餐厅。马里奥站在餐厅里,正在开启一瓶香槟酒的软木塞。
“我要醉了。”戴尔想。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如果在餐桌上礼仪失当,他就要丢人现眼了。
他们慢慢地吃了起来——这肯定会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宴会。
在他的对面,一只长方形的绿色水族箱镶嵌在木板装饰的墙上。不知藏在哪里的灯光照亮了小岩石、贝壳和繁复的海洋植物。戴尔边吃边看着这水族箱。黛西正讲个没完。在她停止讲话的一个空档,他说:“我没看到里面有鱼。”
“有墨鱼。”侯爵说,“我们只养墨鱼。”看着戴尔不怎么明白的样子,他又说:“你知道——小章鱼。你明白了吗?左边就有一条,就贴着那小岩石。”他指了指。现在戴尔看到了那苍白的肉嘟嘟的长条,那是它的触须。
“墨鱼比金鱼好玩多了。”黛西说,但是她的口气让戴尔怀疑她痛恨墨鱼。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些事与她毫不相干。就好像她在玩一个很复杂的游戏,所有的规则都是她定的。
在沙拉上来之后,别墅里的某一个地方出现了一阵混乱:沉闷的女人声音,匆忙的脚步声。黛西放下叉子,看看桌子上的三个男人。
“上帝!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敢肯定。暴风雨将蚂蚁带进屋子了。”她转头对戴尔说,“每一年都有蚂蚁来,好几百万只,最小的那种。当你第一次看见它们爬上墙,你还以为墙出了一道大裂缝。等你走近一看,那更像一根绳子。真让人受不了。它们都聚在一起,几百万只。真可怕。”她站起身来,“请原谅。我得去看看那里的情况。”
戴尔说:“要我帮忙吗?”威尔考克斯飞快地瞪了他一眼。
她微笑了一下:“不用,亲爱的。吃你的沙拉吧。”
黛西出去了差不多十分钟。她回来的时候,她在大笑。“哈,生活在摩洛哥多有意思!”她十分快活地说。“又是蚂蚁?”侯爵问。“噢,是的。这次是在用人的缝纫室。去年是在食品储藏室。那次糟糕多了。他们只好用铲子将蚂蚁的尸体铲出来。”她继续吃她的沙拉。她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路易斯,我想可怜的老坦姆邦活不了几天了。我去看过它了。它的情况好像更糟了。”
侯爵点点头:“多给它一些盘尼西林吃。”
黛西转过头对戴尔说:“那是一只老暹罗猫,我一直在想办法救治它。它病得很厉害。吃完饭我要去看它。但路易斯不愿靠近它。他痛恨猫。我想你不讨厌猫吧,戴尔先生?”
“噢,我喜欢动物。”他转过头,看到了一条章鱼。章鱼一动不动。第二条章鱼出现了,优哉游哉地在水箱底部游着。它看上去好像是泡在一只福尔马林罐里的一个什么东西——一只胃,或者是一个胰腺体。这个情景让他微微感到一阵恶心。或许,是鸡尾酒和香槟酒在起作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