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在白雾中坐着。戴尔等着烟。当烟斗到了他手里,他很用力地吸了三口,烟叶烧得红通通的。然后塔哈米吹掉斗钵里尚有火星的灰烬,在皮袋周围卷上皮带,一脸严肃地把烟斗放进口袋里。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只有很小一段是平的,接着马上就变成了陡峭的下坡。他们刚才坐在山口之上。他们呼吸了好几个小时带有雨味的空气,现在终于能从看不见的下面山谷中升起的薄雾中分辨出植物和动物的迹象了,感到既开心,又不安。现在他们走得更快了。先前吸了烟斗,他们现在带着醉意从一块巨石下行到另一块巨石,有时下行的力度太大,让他们很不舒服。雨已经停了,戴尔取出外套下面的手提箱,用左手提着,右手则用来保持身体的平衡,有时还按着岩石,不让身体撞上去。
不久,他们走到了云层的下面,在令人哀伤的暗淡光线中,戴尔略微驻足,眺望了一下灰蒙蒙的群山、云朵和幽暗深处的景致。他们几乎同时走到了风吹不到的地方。从底下传来唯一的声音:一条溪流淌过许多岩石时发出了柔和而单调的潺潺声。他看不出这一带有人居住的迹象。“房子在哪儿?”他粗声粗气地问。
这是最要紧的事。
“快走吧。”塔哈米应答道。他们沿着陡坡继续往下走,不一会儿来到了岔路口。“这边走。”塔哈米说。他选择了一条依山而行的路,山右边是陡然而下的峭壁,山左边的上方,是一连串高高的山壁和深深的峡谷,峡谷里面都是山体滑坡留下的乱石。
塔哈米站住了脚步,一道眉毛弯着,一只手贴到耳边。他抓住戴尔的手腕,拉着他后退几步,拉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边,让他在石头后面蹲下,塔哈米自己也蹲下,每隔几秒钟就往四周张望一下。“注意。”他说。五十来只棕灰色的山羊沿着小道走来,羊蹄踩在石头上,发出杂乱的声音。走在最前面的几头山羊在大石头边停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疑问的神情。后面的羊群并不停步,于是推着前面的羊前进,杂乱无序地从他们俩跟前走过。不时有小石头从岩石上蹦起,打到另一块岩石上,发出奇怪的金属声。一个年轻人跟在羊群后面,他手拿一根棍棒,肩上披着一件黑色毛料披肩。等他走过去之后,塔哈米低声对戴尔说:“如果他看见了你,我的朋友,那就坏了。明天整个阿格拉的人就都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戴尔问。他这样问,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无关紧要,而是因为他很想知道自己在这里究竟处于何种境地。
“西班牙人。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让他们来。那又怎么样?”
他决心彻底弄清这件事,这是个绝好机会:“我什么也没干。他们为什么要费劲来找我呢?”他双眼紧盯着塔哈米的脸。
“也许当你向他们亮出你的美国护照时,他们就不会伤害你。”塔哈米说,现在他的声音高起来了,“我,我马上得进监狱了。你必须办了签证才能到这里来,我的朋友。他们会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弄清楚你是坐船来的。他们就会问:船在哪里?谁的船?最糟糕的是,他们会问:你为什么坐船来?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从边境线来?然后他们就一个电话打到丹吉尔,试图从警察那里了解原因……”他停顿了一下,满心疑惑地看着戴尔。戴尔说:“那又怎样?”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塔哈米。
“那又怎样?”塔哈米轻声重复道,脸上微微一笑,“我怎么知道那会怎样?我只知道你说过,我把你带到这里,你会付我五千比塞塔,于是我照你说的做了,因为我知道美国人是说话算话的。而你非常急切地想到这里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为什么?”他又笑了笑,他觉得这样的笑容无疑能让对方放下戒心,但在戴尔看来,这正是东方人奸诈狡猾的地方。
戴尔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心想:“从现在起,我要密切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塔哈米也站起身来,嘴里还说个没完,解释着西班牙警察会怎么样怎么样,说他们一直在搜寻前来这个保护地的外国人的所有信息。他还警告戴尔,白天不要站在房子外面,白天夜晚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踏进村子一步——这是无须多言的。他们一边走,塔哈米一边添油加醋地说,如果戴尔被人看见,那后果不堪设想。到最后,戴尔越听越不对劲,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地危险了,只觉全身有一阵恐惧的寒流袭来——他倒是并不担心塔哈米所言可能是真的,因为他一点也不相信这样那样的灾难性后果,但他只担心他曾经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为什么老说不让别人看见我,他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兴奋?”他觉得,问题的答案当然只能从塔哈米的坏名声中去找。只需明白他准备走多远,或者说,因为他是阿拉伯人,他能够走多远。在这一点上,戴尔想到的答案是,我放手让他走多远,他才能走多远。但我不会给他机会。保持警觉是很容易做到的,难的是如何掩饰。不能让他怀疑我起了疑心。
塔哈米一直在装傻,他要假装笨头笨脑,这样就能让塔哈米自以为聪明过人,他的行动就不会那么谨慎,他的想法就不会老藏在心里。在戴尔看来,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是到村子去,然后告诉塔哈米,他去过村里了,让塔哈米知道,他并不害怕被人看见,从而剥夺塔哈米心里自认为拥有的优势。戴尔是这样推理的:“如果他意识到有人知道我和他一起,他就不会乱来,一定会三思而行。”
“好吧,”他说,好像难以启齿,“我在这里会过得很开心。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待在山下的村子里,而我就坐在这里的山上。”
“什么意思?一直待着?你想待多久?我要回丹吉尔去。我的船。那个吉拉利不是好东西。我了解他。他会把我的船转手卖给别人。你不会在乎。因为船不是你的。”
“别再叨叨了。”戴尔说。但是塔哈米自言自语起来,似乎没完没了,最后说到一个话题就戛然而止了,他其实是想好了才这样说的:他待在阿格拉的每一天,戴尔准备付多少钱给他。
“我或许希望他待在这里,或许不让他待。”戴尔想。这要看他在村子里了解多少情况而定。必须制订好详细的计划,包括任何应对让塔哈米带他去其他地方的可能性。“但我越快摆脱他,越好。”这是肯定无疑的。
他这样要价,表面上看来很真切,但实际上是否只是他阴谋的一部分,目的是消除戴尔可能产生的任何怀疑,以使戴尔产生一种安全感,从而让他放松警觉?戴尔不知道,但他觉得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他必须认真应对。
“你以为我这里是钱窝吗?”他说,装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但语气还是让塔哈米觉得钱迟早会给他的。塔哈米并没有应答。
陡峭的山坡上有一片橄榄林,他们必须穿过去,还要跨过一条奔流的小溪,再爬一段上坡路,之后他们才能到达那个房子。房子建在一块巨石的平面上,岩石底部惊人地沿着山腰向远处的下方蜿蜒。
“那就是我说的房子。”塔哈米说。
简直是一座堡垒,戴尔想。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疯狂巨石之上的小房子,厚实的土墙还留有白色粉刷的遗迹,尖尖的屋顶用茅草铺成,那斜面看上去就像要滑下来的衬裙。
一条小道通向这个房子,绕房子一圈,又通向一个海角,这里什么也没长,只有一些乱长的杂草。房子没有窗户,但有一扇拼凑起来的门,上面有一把锁,塔哈米现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和他的手一样长的钥匙,准备开锁。
“没错,这里是跳崖的好地方。”戴尔说,走到巨石边往下看。下面的山谷已经准备过夜了。他有一种感觉:山下的一切被埋葬在如此深邃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光线穿过其间,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只听那遥远而平静的流水声,那声音虽然很轻,有时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依然充满了整个空气。折腾了一会儿,塔哈米终于把门打开了。戴尔朝房子走去,他注意到泥地上的一道道深沟,那是屋檐上流下来的雨水砸出来的,这边那边的雨水仍然在滴,在一片寂静之中,这是一个非常亲切的声音——好像是在欢迎他们,好像这所房子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个死气沉沉的漫长下午,这个灰蒙蒙的令人无比忧伤的下午,终于过去了。
他走进这黑暗的、闻起来犹如干草棚的房子。他想,这里至少可以让我喘口气。可能只要一两天——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躺下歇歇了。
塔哈米打开房间另一边的一扇门,阳光从一个堆满了破板条箱和垃圾的小院子里照进来。“那里还有一个房间,”他带着满足的神情说,“还有一个厨房。”
令人惊讶的是,房间的地面是干的。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干净的草席,草席几乎占了房间的一半面积。戴尔一下子躺倒在地,头靠在墙上:“不要对我说什么厨房,除非里面有吃的东西。我们什么时候吃饭?这是我想知道的。”
塔哈米大笑起来:“你想睡觉吗?我现在要去我妻子的家人那里拿蜡烛和食物。你睡觉吧。”
“去他妈的蜡烛,伙计。要紧的是吃的。”
塔哈米看起来有点吃惊。“哦,不。”他一脸严肃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没有蜡烛你不能吃东西。那样不好。”
“你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他感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都快要睡着了,“别忘了拿吃的就好。”他的手指头穿过手提箱的把手,把手提箱拉过来,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塔哈米走出去,关上门,上了锁。外面响起了他的脚步声,接着只偶尔听到水珠从屋顶上滴下来的声音。然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