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尤妮斯·古德喝多了,醉意比往常更浓,回到大厅的时候,她变得非常神经质。新到了一位客人,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虽然穿着西装,但一看显然是个阿拉伯人。她与哈蒂娅一起站在留声机旁边,而这个年轻人径直走到哈蒂娅面前,像老熟人一样用阿拉伯语向哈蒂娅打起招呼。幸亏哈蒂娅灵机一动,用英语说:“你说什么?”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但是这事并没有就这样结束。过了一会儿,趁尤妮斯穿过大厅去倒酒的这个工夫,这两个人抱在一起跳起了舞。尤妮斯回来一看这个情形,真想上去将他们两个拆开。当然,要想这样做,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是不行的。“如果我上前拆散他们,这场面或许会变得很难看。”她这样对自己说。于是她在舞池的边缘徘徊着,时不时抓住一件家具作为依靠,以稳住自己的身体。只要她离哈蒂娅很近,哈蒂娅就不可能说阿拉伯语。说阿拉伯语,那就是主要的危险所在。
哈蒂娅痛苦不堪。她其实不想跳舞(她真的以为,以前她不得不卑躬屈膝地伺候那些陌生男人——尤其是陌生的阿拉伯男人——的苦日子终于结束了),但是那个年轻人紧紧抓住她不放。他用力将她揽在怀里,使她透不过气来。他对她只说阿拉伯语,不说其他语言,但她毫不妥协,脸上故意装出傲慢和不解的神色。“人人都知道你是丹吉尔人。”他说。她压制住了他这句话在她心头引起的恐慌。只有她的两个保护人,尤妮斯和戴尔,才知道她的这一情况。她好几次想推开他,停止跳舞。他却把她搂得一次比一次紧。她非常不开心地意识到,她的动作再激烈一点,就会引起其他舞者的注意,而此时跳舞的只有另外两对男女了。她不时地用英语大声说:“好的。”或者:“噢,是的!”这样也好让尤妮斯放心——尤妮斯正在旁边死命地盯着她呢。
“你想说什么?你怎么了?你想干什么?”年轻人气愤地说,“做一个穆斯林,你感到羞耻吗?那很糟糕,你这样做很糟糕。你以为我不记得你是路西法酒吧的女招待?哈!太蠢了!你真是太蠢了!”他喝了一天的白兰地,口气里弥漫着强烈的酒味。
哈蒂娅也勃然大怒起来。“我太蠢了?”她开始说起了阿拉伯语,这一下就让自己露馅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年轻人开心地大笑起来,想让她继续说下去,但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最后她用阿拉伯语大喊一声:“你把我弄疼了!”一下挣脱开那个年轻人的怀抱,匆忙回到尤妮斯的身边,马上为尤妮斯揉搓起肩膀来。“一个他妈的浑蛋!”她低声对尤妮斯说。尤妮斯注意到了她的言语不雅,意识到就那个年轻人而言,这场游戏到此为止了。
“闭嘴!”她抓住哈蒂娅的胳膊,把她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我想要一杯可口可乐。”哈蒂娅说,“太热了。那个坏家伙跳得不好。”
“他到底是谁?”
“一个住在丹吉尔的摩尔人。”
“我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在贝达奥维宫殿干什么?”
“他喝醉了。”
尤妮斯想了一会儿,放开了哈蒂娅的手臂。带着她可以聚集到身上的最大尊严,她大步穿过大厅,向哈桑·贝达奥维走去。哈桑也注意到她过来了,却转过身去,与沃斯夫人说起话来,等尤妮斯走到他跟前时,他与沃斯夫人正谈得起劲呢。但事实证明,这套把戏是毫无用处的,因为尤妮斯在十英尺开外的地方,就大叫起来:“喂喂!”那声音相当刺耳。她轻轻碰了一下哈桑的手臂,哈桑转过身,面对着她,准备耐着性子听她再大讲特讲无人能懂的鲁普雷希特王储的陈年往事。
“喂喂!”她指了指刚才与哈蒂娅一起跳舞的那个舞伴,“喂喂,那位不是菲斯[8]市长的大儿子吗?我想从我在巴黎的那个时候起就认识他了。”
“不是。”哈桑非常冷静地说,“他是我的弟弟塔哈米。你愿意见见他吗?”(他提出这个建议,不是出于他对尤妮斯·古德的好感,而是出于对塔哈米的憎恶,塔哈米今天晚上突然出现在这里,哈桑和阿卜杜勒马利克都觉得他做得太过分了。他们都建议他赶紧离开这里,但是他喝得醉醺醺的,对这个建议只报以一笑。哈桑想,如果说这里有哪一个人可以让他马上离开的话,那此人必定是这个古怪的美国女人。)“你愿意见见他吗?”哈桑伸出了一只手。尤妮斯很快思考了一下,说她很乐意见他。
她发现塔哈米正是她最不喜欢、总是要痛骂的那一类阿拉伯人,她对此并不感到吃惊。这一类阿拉伯人,外表上看非常欧化,但内心十分清楚,他想要的那种变化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不负责任,总是想方设法掩盖自己的失败。而塔哈米表现得尤为令人厌恶。他这会儿正不开心,因为他既没有从他的两个兄弟那里弄到购买那艘快艇的钱,也没能说服他们同意他卖掉马尔山的那座房子。现在,又冒出来这个阴险的女人——她正是他心目中的那种典型的游客:一心羡慕他这样的阿拉伯人,只因为阿拉伯人长相迷人。
“你们想让我们都变成耍蛇人和吃蝎子的人。”在谈话中,他愤怒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整个谈话必定是由他把控方向的,而在某个时刻他恰到好处地抛出了他最喜欢说的这句指责的话。
“那是自然的。”尤妮斯以其最咄咄逼人的气势答道,“那比成为一个假装开化了的末流地毯商人的国度要强多了。”她狠毒地笑了起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打了一个饱嗝。
就在这时,戴尔走了进来。烛光似乎刺到了他的眼,他不停地眨着眼睛。看到塔哈米站在大厅中间,他吃了一惊,但还是走上前,热情地打起招呼。戴尔似乎没有看见尤妮斯,就把塔哈米拉到一边:“我想把那笔钱还给你,就是那天晚上借的。”
“噢,不要紧的。”塔哈米说。他以期待的眼光看着戴尔。拿到钱之后,塔哈米说:“她在这里。你见到她了?”
“是的,见到了。”
“你带她来的?”
“不。是古德小姐带她来的。”戴尔向尤妮斯的方向歪了歪下巴。塔哈米一下子思考起来。
尤妮斯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她看到戴尔把几张钞票塞到塔哈米手里。她的猜想没错:塔哈米就是戴尔的那个朋友,他借钱给戴尔,让戴尔在路西法酒吧付钱给哈蒂娅。她最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现实了。在她目前东倒西歪的状态下,她把这个恐惧升级成了一个高耸入云的噩梦。两个男人掌控着她未来的全部幸福。如果这时有人仔细观察她的脸色,他会毫不犹豫地宣布她疯了,而且很可能会唯恐避她不及。一个想法突然闪过她的脑海:今天晚上在贝达奥维宫殿,她过得多么开心啊——至少现在她是这样感觉的。哈蒂娅是完全属于她的——她已经被接受了,今晚甚至取得了小小的成功,此时她以库马里小姐的身份,正在一个角落里和沃特曼博士用单音节的英语单词聊着天。但库马里小姐的双脚是立在悬崖边上的,只要那边的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想到这里,尤妮斯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轻轻一推,她就会一下子掉入悬崖。然而,那个美国人更为危险,她已经启动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注定要将他除掉。“不会失败的。”她虽然这样想,但心里充满绝望——这个计划当然有可能失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以相信他明天会如期赴约,朱维农夫人的安排也太笨拙了一点;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相信她有能力让事情按照她的预期发展下去。尤妮斯张大嘴,好不容易地又打了个饱嗝。这个大厅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她感到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不让自己的身体朝一边歪去。她向前走了几步,也许是想与戴尔谈几句话。但她用的劲太大,她把最后剩下的力气都用来寻找附近一张空椅子;她滑过去落到椅子里,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黛西来到了戴尔这里,但她没有看塔哈米一眼,于是塔哈米悄没声地走开了。“上帝啊!”看见尤妮斯倒了下去,她大声叫道,“多么可爱的景象。不过,我可不想让他们派我送这家伙回家,当然事情就会朝这个方向发展,除非我马上离开。”她停了一下,似乎脑子里又有了新的想法:“不!她的那个希腊小朋友只要叫一辆出租车,仆人就可以把她抬进车里去。我可不愿意给古德大叔[9]当司机,但也不愿意为了避免这样做而马上回家。哈桑——他们俩是不是都很可爱?你难道不爱他们吗?”戴尔表示赞同——“他主动提出带我们去看那个大房间,这样的好事不是每天都有的。我只看过一次,我很想再看一次。所以这里不会有什么受害者,不用把小汽车变成一辆红十字会救护车,开过那条恶魔般的狭窄街道去大都会酒店。上帝啊。”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带我们去看那个房间。他们想等到更多的人离开之后。我现在必须和你谈谈,省得待会儿又找不见你。我看见你刚才跑出去了,亲爱的。你不能再像个贱民那样行事了。过来坐在这里。我有两件事要对你说,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但都不是很令人愉快的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我把话说完。听好了。”他们在半小时前坐过的那张矮沙发上坐了下来。刚才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他现在感觉好多了,他不想喝威士忌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在烛光下,她手镯上的钻石在闪闪发光。
“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杰克·威尔考克斯就要遇到麻烦了。他一直不让你去他的办公室,这是最令人生疑的事。从你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正在发生一件奇怪的事。他的生意一直是笔糊涂账,现在更糟糕。我说的糊涂账,指的是愚蠢透顶,粗心大意。上帝啊,他竟然把那些白痴和恶棍当成了自己的心腹!你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被人知晓的小过失。你知道,这是不言而喻的,每个人都不得不设法谋生,在这里没有人会问这问那的。杰克实际上却在为自己公司的经营失当大做广告。他现在每做一事,整个国际区的所有小混混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如果采取了保护措施,那是不成问题的,但这样的保护措施他显然是不可能有的。你只好听天由命了。”
戴尔一边听着黛西的话,一边神色不安地看着大厅的另一头。他看到哈蒂娅和塔哈米在那里相谈正欢,那谈话好似还十分私密。“你在说什么?”他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她,十分粗鲁地问道。
黛西误解了他的这句问话:“亲爱的,除了傻瓜,没有人会想到为了这件事去求救警察的。我爱杰克;我觉得他很可爱。但我确实觉得我有必要警告你。你不要参与他那些来钱容易的计划。那样的计划是注定要完蛋的。在这里有很多方法可以谋生,都是非常容易的,你犯不着去冒被人背后捅刀或遭人冷枪暗算的危险。”
戴尔仔细端详着她,不禁大笑起来。
“我知道我喝醉了。”她说,“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得出来,要是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会笑得更厉害。”戴尔焦躁不安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哈蒂娅和塔哈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