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到十月末才投入试验。实际上,这是里厄最后的希望了。试验一旦再次失败,大夫就确信这座城市要受病魔任意摆布了,瘟疫或者再猖獗数月之久,或者莫名其妙地自行停止。
就在卡斯泰尔来看里厄的前一天,奥通先生的儿子病倒了,全家人不得不接受检疫隔离。孩子的母亲刚隔离完不久,现在又得隔离起来。这位法官遵纪守法,一见儿子身上发现症状,立即派人请来里厄大夫。里厄赶到时,父母正站在孩子的床边。他们的女儿已经送走了。孩子正进入衰竭时期,任由大夫检查,也没有呻吟一声。大夫抬起头来,遇到法官的目光,看到法官身后孩子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她嘴上捂着手帕,瞪大眼睛注视着大夫的一举一动。
“就是了,对不对?”法官声音冷冷地问道。“对。”里厄回答,又瞥了一眼孩子。孩子的母亲眼睛睁圆了,但是她始终不讲话。法官也沉默不语,继而,他放低了声调,说道:“那好,大夫,我们就应当照章办事。”里厄避而不看一直用手帕捂着嘴的孩子的母亲。“办起来很快,”里厄颇为犹豫,说道,“只要我能打个电话。”
奥通先生说立刻带他去。然而,大夫转过身,对法官的妻子说道:
“实在遗憾。您应当准备些衣物。您了解该怎么办。”
奥通太太仿佛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地面。
“是的,”她点点头说道,“我这就去准备一下。”
里厄辞别之前,不由自主地问奥通夫妇,是否有什么要求。法官的妻子还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过,法官这次却避开目光。
“没有,”他说着,咽了一口唾沫,“但请您救我孩子一命。”
检疫隔离的措施,开头不过是一种形式,但是经过里厄和朗贝尔的组织,就规定得非常严格了,尤其是要求同一家庭的成员彼此始终隔离。家庭中的某个成员,如果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瘟疫,那就不能留给疫病大量传播的机会。里厄解释这些理由,法官也认为这理所当然。不过,他妻子和他对视的那种眼神,让大夫感到这次又要分离,他们心慌意乱到何等程度。奥通太太及其小女儿,可以安排到朗贝尔管理的改成检疫隔离所的旅馆。但是没有预审法官的床位了,他只能住进市体育场隔离营,那是省政府用路政管理处提供的帐篷正在搭建的隔离营。里厄对此表示歉意,而奥通先生倒是说,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服从才是正理。
至于患儿,他被送到附属医院,住进了由教室改成的病房,里面安放了十张病床。观察了二十个小时之后,里厄认为这孩子没救了。小小的躯体任由传染病毒吞噬,丝毫也没有反应了。腹股沟刚刚长了几个小肿块,十分疼痛,孩子瘦弱的四肢受阻而难以活动。在他的身上,病魔不战自胜。有鉴于此,里厄就想到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可以在这孩子身上试验。就在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他们实施了长时间接种疫苗,而没有引起孩子一点反应。次日天刚亮,所有人都来到患儿跟前,以便判断这次具有决定性的疫苗试验的效果。
孩子已经脱离了麻木状态,躯体在被子里抽搐辗转。里厄大夫、卡斯泰尔和塔鲁,从凌晨四点起,就一直守在患儿床前,一步步跟踪观察病情的发展或者停顿。塔鲁在床头,他那大块头的躯体有点弯曲。里厄站在床尾,卡斯泰尔坐在他旁边,正看一本旧书,显得十分平静。在这间从前的小学教室里,晨曦渐渐扩展,其他人也陆续到来。帕纳卢头一个进病房,站到病床的另一边,背靠墙上,同塔鲁面对面。他脸上赫然可见一副痛苦的表情,这些日子拼老命,辛劳在他充血的额头刻下道道皱纹。约瑟夫·格朗也到了。已经七点了,这名职员跑得气喘吁吁,连声表示歉意。他只能稍留片刻,也许现在已经有了些确切的情况。里厄没有说话,指给他看那孩子。患儿双眼紧闭,脸已经失态,用尽余力紧咬牙关。小身子纹丝不动,只是头在没有枕套的枕头上左右转动。终于天色大亮,教室里端仍在原地的黑板上,还能辨认出从前写的方程式的字迹。朗贝尔来了,他身子靠在邻床的床脚上面,掏出一包香烟。可是,他瞥了一眼患儿,又将那包香烟塞进兜里。
卡斯泰尔依然坐在那儿,他从眼镜上方注视着里厄。
“您有孩子父亲的消息吗?”
“没有,”里厄回答,“他父亲在隔离营。”
患儿在**呻吟,大夫用力握住病床的横档,两眼紧盯着患儿,只见孩子的躯体突然僵直了,牙关重又咬紧,腰部略微塌陷,四肢缓缓松开。**的小身子盖着军用毛毯,这时散发出一股羊毛和汗酸的气味。孩子的躯体又逐渐松弛,四肢重又收拢,蜷缩到床铺中央,眼睛始终闭着,也不发声音,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里厄同塔鲁的目光不期而遇,塔鲁随即移开视线。
他们已经见过一些孩子夭折,只因几个月以来,鼠疫肆虐,根本不选择打击对象。不过,他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凌晨起,就一分钟一分钟观察孩子经受的病痛。自不待言,让这些无辜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在他们眼里始终是活生生的现实,也就是说令人愤慨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所感到的愤慨有点抽象,因为他们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直面观察一个无辜孩子垂危的过程。
恰好这时,孩子仿佛胃部被咬噬,身子重又蜷缩起来,同时发出微弱的呻吟。身子蜷缩了好一阵子,不时因打寒战和**而抖动,他那副细弱的骨骼,就好像被鼠疫的狂风吹弯了,在高烧的热风不停劲吹中咯咯作响。狂风过后,他的身子稍微放松了,高烧似乎退去,把他抛在潮湿而毒化的海滩上,气喘吁吁,歇息的样子已与死亡相似。热浪第三次袭来,把患儿的身子稍微掀起来一下,他全身重又蜷缩成一团,像怕被火焰烧灼,恐惧地退缩到床铺的紧里边,同时拼命地摇晃脑袋,完全掀掉了毯子。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皮下涌出,开始在铅灰色的脸上流淌,孩子染上鼠疫四十八小时,胳膊和腿上的肉就全化了,这次发病之后,他已经精疲力竭,瘫在凌乱的**,那姿势有点像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
塔鲁俯下身去,用粗重的手掌擦拭孩子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卡斯泰尔合上书本有一阵工夫了,他一直注视着患儿。他开口一句话讲到半截,不得不咳嗽两声才讲完,因而声音突然洪亮起来:
“没有过早晨病情缓解的情况,对不对,里厄?”
里厄说没有过,但是这孩子超出了正常,挺的时间长多了。帕纳卢靠在墙上,身子有点往下沉,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如果孩子迟早也是个死,那么挺的时间长更遭罪。”
里厄猛地转向帕纳卢,张口要说话,但是又咽下去,显然他克制自己,又收回目光,移到孩子身上了。
阳光充满了病房。在另外五张病**,一些形体在蠕动、呻吟,但是都很有节制,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唯独一人叫喊,在房间的另一端,他隔一阵就轻轻号叫几声,似乎在表示惊讶,而不是疼痛。即使是病人,好像也不如起初那样畏惧了。现在他们对待病症的态度,有了默许的成分了。只有这孩子还在全力挣扎。里厄不时给孩子把把脉,其实多此一举,他主要还是想摆脱自身这种无能为力的静止状态,闭起眼睛,感受这种脉动跟自身血液的翻腾相交织。于是,他跟这个受病痛折磨的孩子相混相通了,试图以他尚未耗损的全部力量支持这孩子。可是他们两颗心的跳动,有一分钟会合,随后又不一致了,孩子脱离他的掌控,他的努力落了空。他只好放下孩子纤细的手腕,回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