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门房之死,可以说标志着一个令人困惑的征象重重的时期的终结,同时标志着另一个相对更加困难的时期的开始:前期的惊异逐渐转化为惊慌失措了。我们的同胞,从此心知肚明了,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的小城会成特定之地:老鼠纷纷出洞死在阳光之下,门房一个个死于怪病。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总体判断失误,必须纠正思想了。如果一切就此了结,那么毫无疑问,习惯又会重占上风。然而,我们的同胞另有些人,并不当门房,也不穷困,他们却要步其后尘,走上米歇尔先生带头走过的那条不归路。正是从这一刻起,恐惧,以及恐惧带来的思考,便开始大行其道。
不过,在详细讲述这些新发生的事件之前,叙述者认为有必要介绍一下,另一位见证人对前面描述的时期的看法。此人名叫让·塔鲁,在本书开头部分已经出现过,他于几星期前才到奥兰定居,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大旅馆里。看样子他收入颇丰,生活过得相当滋润。本城居民虽说逐渐跟他混熟了,但是谁也说不清他来自何地,又为何来到这里。在所有公共场所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刚一开春,他就频频去海滩,经常游泳,显然非常开心。他为人宽厚,总面带笑容,似乎喜好所有正当的娱乐,却又不沉溺其中。事实上,大家了解他的唯一习惯,就是他经常交结在本城为数颇多的搞舞蹈和音乐的西班牙人。
不管怎么说,让·塔鲁的这些笔记,也算得上这个困难时期的纪事。不过,这一纪事非常独特,倾向性很强,偏爱记录烦琐的小事。粗看起来,我们会以为塔鲁刻意把人和事物放大来看。在全城一片惶恐之中,他竭力以历史学家的笔法,记录那些不能称其为历史的事情。对这种偏爱,有人可能会感到惋惜,并怀疑他的心肠未免冷酷。尽管如此,这些笔记还是为这个时期的纪事提供了大量次要的细节,而这些细节自有其重要性,其怪异本身又能阻止人们匆忙判断这个有趣的人物。
让·塔鲁到达奥兰的当天,就开始做笔记了。从一开头,笔记就表明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乐得置身于一座本身就如此丑陋的城市之中。在笔记上能看到他对装饰在市政厅门前的那对铜狮的详细描绘,以及对城中无树木、房舍不美观和全城荒谬的布局的宽厚评论。塔鲁还插入了他在电车里和街道上所听到的谈话,但是没有加以评论,只有一次稍后一点的谈话例外,这次谈到了一个名叫“康普斯”的人,塔鲁加入了电车上两名售票员的谈话。
“康普斯那人,你很熟悉。”一名售票员说道。
“康普斯?一个留着黑胡子的大高个吗?”
“正是,当时他在铁道上扳道岔。”
“对,没错。”
“唉,他死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闹鼠患之后。”
“咦!他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是发高烧。况且,他的身体不够强壮,腋下长了脓肿。他没有挺住。”
“可是看起来,他跟大家一样。”
“不一样,他的肺虚弱,那是因为他参加了俄耳甫斯乐队,总吹短号,那很伤肺。”
“嗯!”另一名售票员总结一句,“人有了病,就别吹短号了。”
记录下来这种对话之后,塔鲁心中不解,如此明显伤身体的事,康普斯为什么全然不顾,还要参加军乐队呢,有什么深层次缘由促使他冒着生命危险,为主日游行伴奏呢?
后来,塔鲁窗户对面的阳台上经常出现的一个场景,引起他的兴趣,似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客房对着一条横向的小街,街上墙壁的阴凉处,总有几只猫躺着睡觉。每天午饭过后,天气很热,全城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街对面的阳台上便出现一个小老头儿,一头白发梳得很整齐,一身军装式样的打扮,身子挺直,神态严肃。他呼唤那些小猫:“猫咪,猫咪。”声音温和但是疏远。小猫只是抬一抬蒙眬的睡眼,还不想动弹。老人便撕碎白纸,往街上抛撒,小猫受到这群“白蝴蝶”的吸引,就走到街道中央,迟疑地伸出爪子,去抓最后飘落的纸片。这时,小老头儿就朝小猫吐痰,又狠又准,如果有一口痰击中目标,他就嘿嘿笑起来。
最后,塔鲁似乎终于迷上了这座城市的商业特色:市容,忙碌,甚至娱乐,仿佛都取决于生意的需要。这种独特性(这是笔记上的用语)赢得了塔鲁的称许,他的一句赞语甚至以感叹句结尾:“终于开了眼!”这位旅行者这段时间所做的笔记,唯独在这地方显露了个性。但是很难简单地判断其含义和严肃性。同样情况,塔鲁讲述旅馆的收款员由于发现一只死鼠便记错了一笔账,然后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加上这样一段话:“问题:怎样才能避免浪费时间呢?答案:在时间的长河中体验。方法:在牙科医生的候诊室里,坐在一张不舒服的椅子上度过几天;星期天在自家阳台上待上一下午;听一场讲自己不懂的语言的讲座;选择路程最长、最不便利的线路乘火车旅行,在车厢里当然还得站着;在剧院的售票处前排队却不买票;等等。”思想这样跳跃,东拉西扯之后,笔记紧接着又开始详细描绘本城的有轨电车,如车辆小船似的外形、无法辨认的颜色,以及司空见惯的肮脏,而收束这种观察的一句话“真是出类拔萃”,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不管怎样,塔鲁对鼠患还是提供了如下情况。
“今天,街对面的那个小老头儿不知所措了。街上的猫全不见了,它们受不了从各条街发现的大量死鼠的刺激,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依我看,问题不在于猫吃不吃死老鼠。还记得我家的猫就讨厌死鼠。不管怎么说,那些猫可能窜进了地窖,而那小老头儿却六神无主了。他的头发梳得不是那么光溜了,也没有那么大精神头了。看得出来,他心神不宁。过了片刻,他便回屋了。不过,他还是吐了一口痰,吐向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