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晨,梅尔索的车子开着灯在沿海公路上行驶。在离开阿尔及尔的时候,他追上并超越一辆辆送牛奶的货车,那由热汗和马厩混合出的马匹的气味,使清晨的凉意愈发清晰。天还很黑。最后一颗星星缓缓在天空融化,黑暗中发亮的公路上,他只听到引擎野兽般快乐的声音和稍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还有牛奶罐头碰撞而发出的哐啷声,直到在一片漆黑的公路上,他的车灯照亮马蹄上闪闪发亮的四个铁蹄。接着,一切又被加速的声音所掩盖。他加快了车速,黑夜旋即转为白昼。
车子在阿尔及尔山峦间一路穿过黑夜,来到一条临海的开阔公路上,天已然亮了。梅尔索的车子飞速奔驰着,被露水打湿的路面放大了车轮如通风口排气的微弱声音。每次经过弯道,一阵刹车便使轮胎尖叫,而在直线道上,低沉的隆隆加速声短暂地盖过了从下方沙滩上传来的海浪声。人在开车时所感受到的孤独,只有坐飞机时才能与之匹敌。梅尔索完完整整地和自己相处,精确的动作让他满足,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一种归属感,能够回归自己在做的事情。白昼已经大肆展露在路的尽头。旭日从海面升起,刚才仍然空旷荒凉的路边田野此刻也随之苏醒,满是展开红色翅膀的鸟儿和飞虫。偶尔有农夫穿过田野,而急速行驶的梅尔索脑海中只记得一个背着袋子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在肥沃多汁的土壤上。车子有节奏地将他带往能俯瞰大海的山坡上。山坡变得越发凸显,刚才还只是逆着光晦暗不清的剪影,现在正迅速向他扑来,细节部分也变得清晰可见。忽然呈现在梅尔索眼前的山坡,满是橄榄树、松树和涂了灰泥的小屋子。接着,另一个弯道把车子抛向大海,大海的涨潮涌向梅尔索,就像一份充满海盐、淡红色和睡意的献礼。于是,车子继续在公路上呼啸,前往其他山坡和总是一成不变的海岸。
一个月前,梅尔索和“眺望世界之屋”告别。他打算先旅行一阵子,然后再在阿尔及尔一带找个地方定居。几个星期后,他回来了,他知道从今以后,旅行对他而言会成为一种奇怪的生活:更换环境在他看来只是一种不安的快乐。而且他也感受到一股晦涩的疲惫。他迫不及待想实现之前的计划—在距离蒂帕萨废墟几千米的舍努瓦购买一座依山傍海的小房子。到了阿尔及尔,他把自己人生的外在场景布置好。他买了不少德国医药产品的有价证券,聘请了一名经理人管理这笔生意,因此有了不用待在阿尔及尔的正当理由,并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投资的回报差强人意,他偶尔入不敷出,但也毫无愧疚地把这笔收入贡献给他那极致的自由。的确,只需要把世界能理解的一面呈现给世界即可。剩下的交给懒惰和懦弱就行了。只要几句廉价的倾心话,就能换来无拘无束的生活。接着,梅尔索开始安排露西安娜的生活。
她没有父母,一个人生活,在一家煤炭公司担任秘书,经常吃水果,也经常做些运动。梅尔索借书给她。她还书的时候也不多说什么。他如果问起,她便说:“是啊,不错。”或者说:“这书有点儿伤感。”他决定离开阿尔及尔的那天,提议她和他一起生活,但要她仍然住在阿尔及尔,不用工作,等他需要她的时候再去找他。他说得相当诚恳,免得露西安娜感觉受到侮辱,这其中本来也没有任何侮辱之意。露西安娜经常通过身体来感知她的精神所无法了解的。她接受了。梅尔索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承诺娶你。但我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就按你的意思来吧。”露西安娜说。
一个星期之后,他娶了她,并准备出发。在这期间,露西安娜替自己买了艘橘色独木舟,好去蓝色的大海上漂流。
梅尔索猛地一转方向盘,躲开了一只早起的母鸡。他思考着和卡特琳娜的一段对话。离开的前一天,他离开“眺望世界之屋”,一个人去旅店过了一夜。
当时刚过中午,因为上午下了雨,整个海湾就像一面洗涤过的玻璃窗,而天空就像刚洗过的清新衣物。正前方,海湾曲线尽头的岬角显得无比皎洁,被阳光照得金黄,像是一条夏季的大蛇躺在海面上。梅尔索整顿好行李,现在,他把手臂靠在窗框上,热切地望着这个世界的新生。
“既然在这里很快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卡特琳娜对他说。
“我害怕被人爱,小卡特琳娜,这样我就不能快乐了。”
卡特琳娜窝在沙发上,头微微低着,用她那深邃的眼神望着梅尔索。他头也没回地说:“很多人把生活弄得很复杂,想要安排自己的命运。我就很简单。你看……”
他对着世界说话,卡特琳娜觉得自己被遗忘了。她望着梅尔索倚着窗框的手臂末端垂着的修长的手指,望着他重心放在一侧臀部的站姿,以及她看不到但能猜想到的迷茫眼神。
“我想要说的是……”她说着便沉默下来,望着梅尔索。
趁着风平浪静,一些小帆船开始出现在海面上。它们驶上航道,展开风帆占满了航道,又忽然把驰骋的方向转向外海,在身后留下一道气流和水流,绽放成长长的颤动着的泡沫。从卡特琳娜所在的位置,海面上前进的帆船,看起来像一群白鸟从梅尔索四周飞起。他似乎感受到了卡特琳娜的沉默和凝望。他转过来,牵起她的双手把她拉向自己。
“不要放弃,卡特琳娜。你身上拥有那么多东西,尤其是最高贵的那个,就是快乐感。不要只等着男人来给你人生。太多女人就是错在这一点。要学会只指望你自己。”
“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梅尔索。”卡特琳娜搂着梅尔索的肩膀,温柔地说道,“此刻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好好照顾你自己。”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笃定是多么脆弱。他的心出奇地干涸。
“你现在不该说这话。”
他拎起行李箱,从陡峭的楼梯走下去,从一片橄榄树林走到另一片橄榄树林。前方等着他的只有舍努瓦的那片废墟和苦艾森林,一份既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的爱情,伴随着一股醋酸和花香的人生回忆。他回头看,卡特琳娜站在那上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去。
不出两个小时,梅尔索已经看到舍努瓦地区。此刻,从舍努瓦延伸至海里的山坡上,仍能看见黑夜的最后几抹紫色光晕,山顶已经被红色和黄色的光照亮。仿佛此处有来自萨赫勒地区雄壮而厚实的土地,其轮廓描绘在天际,形成这头肌肉健硕的野兽的背部,它从这高处潜入海中。梅尔索买的房子位于最末一区的山坡上,距离海边有百来米,现在已经沉浸在金黄色的暖意之中。房子在底层之上只加盖了一层,而在二楼这一层,仅有一个房间及其附属隔间。但这个房间很宽敞,有窗户朝向庭院,并有很漂亮的大窗户和临海的阳台。梅尔索迅速上楼。海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水汽,海蓝色也变得深邃,阳台上暖红色的瓷砖也变得灿烂明亮。抹了灰的栏杆矮墙上,爬着一株极美的初开的蔷薇花。蔷薇是白色的,全然地盛放在海面上,坚实的花瓣有一种饱满丰盈的感觉。楼下的房间里,有一间朝向舍努瓦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果树,另两个房间则分别面对花园和大海。花园里,两棵松树将巨大的树干伸向天空,仅顶端覆盖着泛黄和绿色的松叶。从屋里往外看去,只能看到夹在两棵树干之间的空间和树干之间大海的曲线。至少此时,海面升起微渺的水汽,梅尔索望着水汽从一棵松树游移至另一棵松树。
他要在这里生活。这个地区的美想来是让他心动了。他也是为了这个,才买下了这栋房子。可是原本期望在这里得到的休息,如今却让他害怕。现在当一切都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如此清楚并坚持寻觅的那份孤独,却比他想象中的令人不安。村庄并不远,大概几百米的样子。他出门。一条小路通往海边。踏上小路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海的另一边可以望见小成一个点的蒂帕萨。在这小点的末端,可以见到神庙金黄色柱子的轮廓,旁边是破败的废墟,四周苦艾草丛生,远远看去像是铺在地上的灰色羊毛。梅尔索心想,六月的夜晚,晚风应该会把吸饱阳光的苦艾草香气从海的另一边送来舍努瓦。
他必须在这里定居下来,然后整理屋子。最初的几天过得很快。他把墙壁刷上灰泥,去阿尔及尔买壁纸,重新牵设电线。除了去镇上餐馆用餐,或去海边游泳,白天他都在忙碌中度过。在这种劳碌之中,身体的疲惫令他精神涣散,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感到腰间像被人掏空了,腿也累到僵硬,担心着某处还没有粉刷,或是走廊上某条线路坏了。他睡在旅馆,慢慢认识镇上的人:周日下午来打俄式撞球和乒乓球的几个男孩(他们来打了一整个下午的球,却只消费了一杯饮料,老板为此非常不爽);晚间来海滨公路散步的几个女孩(她们手挽着手,说话咬字的时候最后一个音节有点儿像唱歌);独臂渔夫佩雷兹,他负责供鱼给旅馆。他也在这里认识了镇上的医生贝尔纳。但屋内一切整顿完毕的那天,梅尔索把家当一点一点搬进去,慢慢地回过神来。当时已是傍晚。他在二楼的房间,窗外,两个世界争夺着两棵松树之间的空间。在其中一个几乎透明的世界里,星星越来越多。在另一个更为厚实也更为黑暗的世界,一股隐秘的水流涌动着,暗示着大海的存在。
到目前为止,他和大家都处得不错,结识了来给他帮忙的工人,还与咖啡馆老板闲聊。但是今晚,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人要见,也意识到自己终于面对着期盼已久的孤独。自从他意识到自己不用再见任何人,第二天的迫近就显得无比可怕。不过他说服自己相信,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他独自面对着自己,而且一直这样,直到自己将自己耗尽为止。他决定要抽烟并思考直到深夜,但刚近十点,他就困了,便去睡了。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快十点了才起,弄完早餐没有洗漱便先吃了。他觉得有点儿倦怠,没刮胡子,头发也乱蓬蓬的。吃完后他没去洗澡,反而是在各个房间里溜达,翻阅杂志,最后很高兴地发现墙上有个松动的开关,于是着手修复。有人敲门。是旅馆的小男孩替他送午餐,这是他昨晚就安排好的。因为懒,他直接就这样用餐了,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也照吃不误,免得菜凉掉,然后他躺在楼下沙发上抽烟。他醒来时很生气自己居然睡着了,这时候已经四点了。于是他开始洗漱,仔细刮胡子,还换了衣服,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露西安娜,一封给那三个女大学生。天色很晚了,夜幕已经降临。不过他还是跑去镇上寄了信,而且没见任何人就回来了。他来到楼上的房间,走到露台上。大海和黑夜在沙滩和废墟上谈着话。他思考着。一想到一天就这么荒废了,他就很不高兴。至少这个晚上,他本想工作,想做点什么的,看看书,或者去夜色中走走。院子的栅栏门发出嘎吱声。有人来给他送晚餐。他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感觉好像没法出门了。他决定在**多看一会儿书。但他的双眼在开头几页就闭上了。第二天,他又很晚才醒来。
接下来几天,梅尔索试图对抗这种侵袭。每天都被栅栏的嘎吱声和无尽的香烟充斥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种焦虑让他看出—促使他过这种生活的举动和这种生活本身,这两者之间不成比例。一天晚上,他写信请露西安娜过来,就这样打破了他如此期待的孤独。信寄出去以后,他内心隐隐感到羞愧。可当露西安娜真的到来时,这份羞愧便化为了一种傻气又局促的喜悦,这喜悦占据了他整个人。他终于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她的到来为他带来一种轻松的生活。他鞍前马后地照顾她,露西安娜有点儿惊讶地看了看他,但最担心的总是自己烫得很平整的白色麻质洋装。
于是,他去了乡下,但是和露西安娜一起。当他把手放在露西安娜肩上时,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和世界的默契。他躲进了男人的身份里,因而逃避了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惧。然而两天后,他就厌倦了露西安娜。偏偏她选择在这时候提出要和他一起生活。他们当时正在吃晚餐,梅尔索眼睛盯着盘子,头也没抬地拒绝了。
一阵沉默之后,露西安娜平静地说:“你不爱我。”
梅尔索抬起头,她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他态度软下来:“可我从来没说过我爱你呀,孩子。”
“的确,”露西安娜说,“正因为这样。”
梅尔索站起来,走向窗边。两棵松树之间,夜空满是星斗。或许梅尔索心中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焦躁,同时又对过去的几天如此反感。
“你很美,露西安娜。”他说,“我没有长远的计划。而且我也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这样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
“我知道。”露西安娜说道,她背向梅尔索,用餐刀末端刮着桌巾。他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