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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作为起点的局外人(第1页)

导读:作为起点的《局外人》

张博

(法国巴黎索邦大学文学博士,主要从事20世纪法国文学研究)

确认生命中的荒诞感绝不可能是一个终点,而恰恰是一个开始。[1]——加缪

出版于1942年的《局外人》,早已是当之无愧的二十世纪文学经典,论其读者之多、译本之众在世界范围内均屈指可数,其文学和文化影响力早已超越了一时、一国、一语。而在中国,早在1961年便有孟安先生的译本问世并小范围传播,并经过八九十年代柳鸣九先生与郭宏安先生的再次译介在汉语世界广泛流传,其小说意涵在中文读者中引发了持续性的广泛探讨,更成为了现代小说的经典范例。

在《局外人》中,加缪塑造了一个典范性的现代人形象:默尔索。这位把“我怎么都行”挂在嘴边的小说主人公,对一切社会规范都显得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同时又以一种近乎魔鬼般冷峻的目光静观世人,甚至在自己的审判大会上也仿若一名看客,却又在诸多隐秘的瞬间表露着对世界的亲和,沉浸于其生活的当下性之中。这部简短的小说,总计不过两部十一节,却在极其精简的笔墨之间隐下无穷伏笔,使得对于《局外人》的解读呈现出近乎无穷的丰富性。1957年,当加缪回顾自己的创作生涯时他说道:“当我开始创作时我曾有过一个明确的计划,我想首先表现否定性(这个字眼有时用来指涉荒诞)。以三种形式,小说的——《局外人》、戏剧的——《卡里古拉》和《误会》、思想性的——《西西弗斯神话》。如果我对此从未有所经历,那么我根本无法将其谈及;我没有任何想象……我知道人们不能在否定性中生活,而我早已在《西西弗斯神话》的序言中对这一点作出了宣告;我依然是用三种形式对肯定性(反抗)作出了预示,小说的——《鼠疫》、戏剧的——《戒严》和《正义者》、思想性的——《反抗者》。我已经隐约瞥见第三个层次,围绕着‘爱’的主题。这是我正在构思中的计划。”类似的提法在加缪的笔记与言论中反复出现,我们有理由相信它并非简单的事后追认。《局外人》作为加缪“荒诞系列”中的核心作品,是其日后庞大创作构架的基石和起点,也是我们理解加缪思想演变的关键。下面,我们将借助加缪的诸多笔记与散文以及《局外人》本身的线索,对这部作品进行细读与分析。

《局外人》的诞生

1913年11月7日,阿尔贝·加缪出生于阿尔及利亚君士坦丁省小城蒙多维。1914年7月14日,由于疟疾肆虐,其父吕西安·加缪举家迁回阿尔及尔。8月2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吕西安应征入伍,同年8月24日于马恩河战役中头部中弹负伤,10月死于法国北部滨海小城圣布里厄。伴随着父亲的去世,母亲不得不带着出生不久的加缪搬至阿尔及尔郊区的贫民窟库尔贝尔,与严厉的外祖母及残疾的舅舅共同生活。在一个文盲家庭中,虽然幼小的加缪时常能从母亲充满爱意的沉默中感到一种无言的温暖,但却不得不忍受双重的贫穷:既缺少物质收入,更没有任何书籍可供阅读。加缪便在这样一个文学彻底缺席的环境中成长了起来,但却并未因此落入平庸的泥沼。童年的贫苦没有折损他生活的热情,因为他发现了无价的财富——与他相伴的星空、大海与阳光。正如他自己所说:“我生于贫困,但在幸福的天空下,在大自然中,我与之感到一份融洽,而绝非敌意。我的生命因此并非始于痛苦,而是始于圆满。”而与此同时,1930年一场险些使他致死的肺病让他对死亡有了深切的体悟;1934年他与第一任妻子西蒙娜·伊耶迅速失败的婚姻令他感到人与人之间信任的脆弱;他本人的家庭出身和青年时代在阿尔及利亚从事记者工作的经历,更让他对社会底层惨烈的生存状态有了清晰的认知;而他在求学时代对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尔罗和萨特作品的阅读,则使他在文学与哲学层面获得了关于生命之残酷与荒诞的范例。凡此种种,使他在创作起步阶段便对荒诞产生了多角度的理解。正如他在1937年出版的人生中第一本著作《反与正》中说的:“有两件事对我极为珍贵,我也难以将它们分离:我对光明与生命的热爱,以及试图描述绝望经历的隐秘执念。”这也许便是《局外人》动笔的契机。同年,在24岁的加缪写下的诸多笔记中,我们可以读到以下这些片段:

4月

故事——一个不愿意自我辩解的人。人们对他产生的看法更受他青睐。他死去时,唯有他始终意识到自身的真相——这种慰藉何其空虚。

6月

死刑犯每天有神父探望。由于那被割断的喉咙,那蜷曲的膝盖,那试图令一个名讳成型的双唇,那被推向地面的疯狂,这一切都是为了使自己隐藏在“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之中。

而每一次,这个人都反抗着,他不愿接受这种便利,他要咀嚼他全部的恐惧。他一言不发地死去,眼中满含泪水。

8月

一个人曾在人们通常安置人生(婚姻、处境等等)之处寻找他的生活,他在阅读一本时尚图册时突然间意识到,他对他的生活(亦即那种在时尚图册中被设想的生活)是何其陌生。

第一部分:他直到此时的生活。

第二部分:游戏。

第三部分:对妥协的扬弃和自然中的真理。

这三条笔记是加缪在开始构思《局外人》时写下的最初随想,分别代表了三种不同面向。在4月的笔记中,加缪萌发了书写一个“故事”的意愿。故事的主人公似乎是一个冷漠的人,因为他“不愿意自我辩解”,他觉得这样做毫无必要;他又似乎是一个被动的人,因为他乐于按照“人们对他产生的看法”而非他自己所坚持的看法去定义自我;最后他又似乎是一个勇敢的人,因为他始终独自守护着属于他自己的“真相”,将这一“真相”贯彻到底。这些表面上看似矛盾的性格在经过变形之后几乎都出现在了默尔索身上。而6月的笔记,则是一个死刑犯人临刑前的具体细节,它不但将会在《局外人》第二部第五节中得到充分的发挥,更是小说的中心主题之一:拒绝彼岸与来世,坚持立足于此时此刻此生此地。这一基本的价值立场将在《局外人》中得到继承。8月的笔记,则是一个相对清晰的提纲,其中“游戏”一词所指代的是人在社会上生活需要履行的游戏规则,人应该如何参与这场游戏,又或者如何退出游戏,这一问题已经在加缪脑海中形成。在这则笔记中,加缪使用了“étranger(陌生)”一词,与日后小说的标题(L’étraranger是同一个词,只是在这里使用了法语中的形容词意义。这个人物一方面在寻找着他真正的生活,另一方面又猛然发现他只是附着于其生活表层甚至置身于其外,他每天所经历的生活对于他“是何其陌生”。在这个瞬间,他对于其荒诞的处境产生了明确意识。这也是加缪本人当时拥有的体会。他在1940年3月的一则笔记中写道:

这突然的觉醒意味着什么——在这昏暗的房中——伴随着一个猛然间无比陌生的(étrangère)城市的种种噪声?一切对我而言都是陌生的(étranger),一切,没有一个生灵属于我,没有一个地方能缝合这伤口。我在这里做些什么,这些姿势与笑容有什么意义?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别处。此后世界仅仅是一片未知的风景,在那里我的心再也无法找到依托。陌生的(étranger),谁能知晓这词究竟是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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