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计划公开招募的公告发出后,二十四小时内,专属招募邮箱就被三千七百封邮件塞满。热度远超预期,不仅有影视圈的新人投递简历,连圈外怀揣创作梦的普通人,也纷纷发来自己的作品——剧本、短片、随笔,甚至是手写的故事大纲。
沈小鱼牵头,陆青然、周周、李强主动加入,四个人在医院附近租了间临时办公室,轮班审阅邮件。白天沈小鱼去医院陪母亲,傍晚就赶来和大家汇合,常常一看就是通宵。徐燃想派更多人帮忙,却被沈小鱼拒绝:“不用,我们自己看。每一份简历都要认真对待,不能辜负人家的真心。”
三天下来,众人看了近三千封邮件。大部分是常规简历:科班毕业却找不到机会的年轻演员,北漂多年仍在跑龙套、写剧本的创作者,怀才不遇的独立导演,还有刚走出校园、满是热忱却毫无资源的新人。他们的故事各有遗憾,才华参差不齐,却都藏着对影视行业最纯粹的渴望。
陆青然常常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想起当初自己拿着剧本四处碰壁的日子;周周对着那些粗糙却有灵气的短片,会认真标注修改意见;李强则主动帮大家整理资料,把有潜力的简历单独归类。唯有沈小鱼,始终平静地审阅着,偶尔停下笔,在简历上写下几句评语,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她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只是,这些简历都没能让她停下脚步,直到第四天凌晨两点。办公室里只剩沈小鱼和打盹的陆青然,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映得她眼底清明。她点开一封标题格外朴素的邮件——《来自大山里的手写信》,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许昕”。
没有华丽的排版,正文只有短短一句话:“沈老师,附件是我的简历,是我写在纸上拍下来的,希望您能看到。”附件里,第一张是信纸的照片,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显然是反复誊写过的。
“沈老师您好,我叫许昕,今年十七岁,住在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泸水市大兴地镇自基村。我没有上过表演课,也没有拍过戏,连电影院都没去过。但我每天放羊的时候,会对着山谷演戏,演我奶奶,演我阿妈,演树上停着的小鸟,演山间吹过的风。”
“我阿爸去年生病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阿昕,要走出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我们村里没有电影院,我是走四个小时山路到镇上的网吧,花两块钱一小时,看了您的《荒原之诗》。我看到一半就哭了,不是难过,是觉得有人懂我——懂我阿爸走后的遗憾,懂我想走出去却又害怕的胆怯,懂普通人藏在苦难里的光。”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有才华,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演戏。但我想试试,想走出这座大山,想站在能被人看见的地方,想让我阿爸看看,他的女儿,也能站在光里。如果星火计划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会拼命学。”
信纸的末尾,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旁边写着两个小字:“许昕”。沈小鱼盯着那只小鸟,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她点开另一个附件——一个只有三十秒的短视频,文件小得几乎要模糊。
画面摇晃得厉害,显然是用旧手机拍的,背景是简陋的猪圈,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猪食,空气中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腥味。一个穿着褪色蓝白校服的女孩,背对着镜头,正弯腰舀猪食,动作熟练而沉稳。她一边往猪槽里倒猪食,一边低声念着什么,声音被猪圈的嘈杂掩盖,模糊不清。
沈小鱼立刻把音量调到最大,女孩的声音渐渐清晰——清亮,带着一点傈僳族的方言口音,却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格外清晰:“……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清扫——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是《哈姆雷特》的经典独白。她念得并不完美,有些地方的节奏乱了,重音也找得不对,甚至有几个词的发音带着方言的尾调。但那种全情投入的、近乎虔诚的专注,那种在泥泞猪圈里依然仰望星光的倔强,让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视频最后一秒,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拍她,猛地转过头来。镜头晃了一下,定格在她的脸上——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被山泉水洗过的石子,干净、澄澈,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怯懦。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镜头,望着屏幕外的沈小鱼,眼神里有惊讶,有局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沈小鱼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破产、母亲重病,站在人生的谷底,却依然不肯放弃拍电影的梦想;想起《荒原之诗》里,林野在母亲走后,独自在荒原上扎根生长的模样。眼前这个大山里的女孩,和曾经的她、和电影里的林野,何其相似。
她合上电脑,站起身,动作轻得没有惊动陆青然,却还是让趴在桌上打盹的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小鱼姐?你看完了?”
“嗯。”沈小鱼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动容,却异常坚定,“帮我订一张去昆明的机票,最早一班。”
陆青然睡眼惺忪,瞬间清醒了大半:“啊?去昆明?你要去云南?”
“嗯。”沈小鱼点头,拿起外套。
“去干嘛?”陆青然连忙站起来,“还有几百封简历没看呢,而且……王总的人还在盯着我们,你这一出去,会不会有麻烦?”
沈小鱼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知道资本在盯着星火计划,等着看她出错。但她更知道,有些机会,不能等;有些真心,不能负。“没事,我会注意。”她看向陆青然,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去接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第二天清晨,沈小鱼告别医院的母亲,登上了飞往昆明的航班。落地后,她马不停蹄地转乘长途大巴,沿着蜿蜒的山路颠簸了六个小时,抵达泸水市;再转乘当地的小巴,往大兴地镇去;最后,在镇上包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又走了三个小时。
山路崎岖,尘土飞扬,摩托车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沈小鱼扶着车把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绿水,心里格外平静。她能想象到,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是怎样走四个小时山路去镇上的网吧,怎样在放羊、喂猪的间隙,对着山谷练习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