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沈小鱼心上。她手里有徐燃和严华投的启动资金,但那是《荒原之诗》的救命钱,不能动;基金会的钱都是捐赠来的,要用来帮助那些求助者,更不能动。可母亲的病,等不起。
“用。”沈小鱼咬着牙,擦掉眼泪,眼神坚定,“不管多少钱,都用。我会想办法凑钱,求您现在就给我妈用药。”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去开处方。沈小鱼坐在父亲身边的长椅上,看着ICU那扇沉重的门,门里的母亲正在与死神抗争,门外面的她,却觉得自己渺小得无能为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强发来的消息:“沈总!太好了!我们找到女主角的备选了!是国家话剧院的演员,叫苏晴,演技特别好,听说咱们要拍《荒原之诗》,还知道是你导的,主动联系我们,说零片酬都愿意来!”
紧接着,徐燃的消息也来了:“沈老师,西北的影视基地谈妥了!他们老板也是个懂行的,知道咱们的情况,愿意低价租给我们场地,还说可以借我们一些旧设备!”
一条接一条,全是关于《荒原之诗》的好消息——摄影团队找到了,是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带着理想来的;服化道团队愿意友情赞助;甚至有老戏骨主动发来消息,想客串一个小角色。
《荒原之诗》的筹备工作,在绝境中,一点点有了起色。可沈小鱼的心,却像坠着一块铅,沉得喘不过气。一边是即将开机的电影,是她赌上职业生涯的坚持;一边是病危的母亲,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人。
凌晨三点,沈小鱼回家拿母亲的换洗衣物。推开母亲的卧室门,房间里还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暖黄色的小灯依旧亮着,像是在等她回来。她走到床边,想找一件宽松的睡衣,手伸进枕头下时,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信封。
信封很旧,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母亲的笔迹,颤颤巍巍,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小鱼亲启,勿让他人见。”
沈小鱼的心跳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每一个字都透着吃力,却写得无比坚定——是遗嘱。
“小鱼,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走了。别难过,也别自责,妈妈这辈子,很满足,有你和你爸,就够了。你爸那套老房子,卖掉吧,把家里剩下的债还了,别让那些烂账拖累你。”
“你做的那些事,妈妈都知道,严导都跟我说了。你签对赌协议,你拍《荒原之诗》,你成立基金会,妈妈都支持你。妈妈知道你苦,知道你难,知道你在赌命,但妈妈相信你,相信你能做到你想做的事。”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别总想着别人,也要为自己活。找个疼你的人,好好过日子,别像妈妈一样,一辈子都在妥协。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勇敢、善良、不肯认命。下辈子,妈妈还想当你的妈妈,还想看着你,看着你发光发热。”
信纸的末尾,写着日期——正是她和徐燃签对赌协议的那天。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一切。知道她在赌什么,知道她可能会输,知道她压力有多大。所以,在她签下协议的那天,就悄悄写下了遗嘱,把所有的后路都为她铺好,不想拖累她,不想让她因为自己,放弃坚持。
沈小鱼跪在床边,紧紧抱着那张信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母亲的字迹。她想忍住,想坚强,可所有的委屈、疲惫、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捂住嘴,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亲。
三年前,她哭,是因为欠了几百万外债,母亲躺在病床上,她连医药费都交不起,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现在,她有钱了,有事业了,有了愿意跟她一起坚持的人,可她还是救不了母亲。
命运真是个混蛋。它给你一点甜头,让你看到希望,然后猛地把你最珍贵的东西拿走,告诉你,你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荒原之诗》开机仪式那天,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媒体的追捧,地点选在北京郊区一片废弃的荒地上——因为没钱去西北影视基地,只能在这里搭简易的景。
来了七个演员,都是没名气的话剧演员或新人,穿着简单的衣服,眼神却干净而坚定;来了十几个工作人员,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抱着对影视的热爱,不计报酬地赶来;还有几个媒体,扛着摄像机,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等着看他们翻车。
沈小鱼站在临时搭的土台子上,手里拿着话筒。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却依旧挺直脊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感谢各位今天能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荒原之诗》今天正式开机。它是一部小成本电影,没钱请流量明星,没钱搭豪华场景,没钱做大规模宣传。但我想说,它有一样东西,是很多投资数十亿的大制作都没有的——真心。”
台下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女孩在荒原上寻找的故事。”沈小鱼的声音开始颤抖,目光扫过台下的主创团队,也扫过远处,“但我想,它讲的也是我们每个人——我们都在生命的荒原上行走,都在寻找什么,都在经历苦难,都曾想过放弃。可总有一些东西,让我们不肯认命,让我们愿意赌一把。”
“这部电影,献给所有在生命荒原上,依然选择开花的人。”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笑着举起手里的导演筒,“献给所有不肯认命的人,所有还敢做梦的人,所有明明知道可能会输,却依然愿意拼尽全力的人。”
“开机!”
没有烟花,没有香槟,甚至没有掌声,只有几个年轻人用力地喊了一声“好”,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沈小鱼转过身,看向荒地边缘。那里,停着一辆轮椅,母亲坐在轮椅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父亲站在旁边,扶着轮椅,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母亲缓缓抬起手,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她,吃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那一瞬间,沈小鱼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所有的赌,都值了。
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哪怕母亲的病情未知,哪怕对赌协议的压力如山,哪怕她可能会输得一无所有。
因为母亲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