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景仁宫偏殿处理完一摞关于今夏后宫用度削减、份例调整的琐碎章程,批阅了内务府报上来几处宫苑需要修补漏雨的请款单子,又顺手在安陵容递上来的、关于接收安置被解救女子的条陈上,用朱笔批了个清晰有力的“可”字。她提议让那些女子做些手上活计,比如坐着推小石磨研磨香料墨粉,或是用模具给香丸压制花纹,都是些无需多走动、却能创造价值的细致工作,与她那边的制香作坊正好对接,既能安置人手,又能增加产出,确实是个妥当的法子。刚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培盛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慌乱的劝阻:“皇上,您慢些……皇上息怒……”
帘栊被猛地掀起,带进一阵疾风。雍正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那双素日沉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身上的石青色常服袍下摆沾了些灰尘,似是匆匆走来,连苏培盛捧着的外氅都没来得及给他披上。
“简直是阿其那!是塞思黑!”他几乎是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愤怒与鄙夷,“混账东西!枉费天家血脉,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阿其那”、“塞思黑”是满语中极为侮辱的词汇,意为“狗”、“猪”,非在盛怒至极时绝不会用于称呼皇子宗亲。我心下一凛,连忙起身迎上前:“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苏培盛,快给皇上上茶,要温的。”我一边示意剪秋赶紧收拾散乱的案卷,一边扶着雍正到暖炕上坐下,温声问道:“皇上,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动如此大的肝火?可是……清理胭脂胡同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雍正重重一拳捶在炕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些火气,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甚:“皇后猜得不错!正是那胭脂胡同!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刚围了那腌臜地方,还没等细查,就发现里头水浑得很,牵扯的人、事盘根错节,远非几个老鸨龟公那么简单!顺天府尹是个谨慎的,见势头不对,立刻密折奏了上来!”
他接过苏培盛战战兢兢递上的温茶,看也不看,仰头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浇灭心头的邪火,继续怒道:“朕接到密奏,便立刻让粘杆处的人暗中接手,详加查探!你猜怎么着?这一查不要紧,竟顺着那胭脂胡同背后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庇护关节,一路摸到了老八、老九那里!”
“八爷?九爷?”我心中一震。廉亲王允禩,贝子允禟,皆是先帝皇子,雍正的同父异母兄弟,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与雍正素有嫌隙,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他们竟然与胭脂胡同这等地方有牵连?
“正是这两个混账!”雍正咬牙切齿,脸上满是痛心与暴怒交织的狰狞,“堂堂的廉亲王、贝子!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爱新觉罗的姓氏,不想着忠君报国,安抚百姓,竟在背后干这等残害大清子民、败坏朝廷纲纪、吸食民脂民膏的勾当!那胭脂胡同里多少逼良为娼、拐卖人口的罪孽?多少女子在他们或明或暗的纵容庇护下受尽凌辱?多少银钱流进了他们的私囊,用来结党营私,窥测神器?!这岂是阿其那、塞思黑能形容的?简直猪狗不如!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百姓死活?还有没有半点天潢贵胄的体面与良知?!为了那点黄白之物,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势力,竟将手伸到这等地方,与那些龟公鸨母、地痞恶霸同流合污!朕……朕真是羞于与这等衣冠禽兽为兄弟!”
我看着雍正因极度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知道他此次是动了真怒,也触及了心中最深的隐痛与忌讳——兄弟阋墙,宗室不肖,且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此事已非简单的风月弊案,而是直指皇权尊严、宗室体统、乃至雍正即位合法性的政治风暴。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为要。”我再次劝慰,心中已飞快权衡,“那……胭脂胡同,如今清理得如何了?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可有进展?”
雍正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些,但语气依旧冰冷:“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得了朕的明旨,又有粘杆处提供的线索,正在联手清理。已查封了主要几家妓馆,抓获龟公、老鸨、打手数十人,老八府上的一个管家,也被顺藤摸瓜,锁拿到了顺天府大牢!此人怕是知道不少内情。朕已下令,大理寺、都察院、御史台,三法司会审,并会同户部、内务府,彻底清查老八、老九府上,尤其是他们名下那些不明不白的产业账目!朕倒要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靠着这些腌臜勾当,捞了多少黑心钱,又结了多少党羽!”
他眼中寒光一闪,补充道:“粘杆处的人也在暗中盯着,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是串供。这次,朕定要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原来如此。动作竟如此之快,已抓到了允禩的管家,并开始查账。这已不是整顿风月,而是拉开了清算“八爷党”经济问题的序幕,甚至可能成为政治清洗的导火索。雍正这是要借“禁娼”整顿风化、安置女子民生之名,行打击政敌、肃清朝纲之实。一石数鸟,狠辣果决。
“皇上圣明。如此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廓清玉宇。”我顺着他的话道,心中却警醒,此事牵连甚广,必将引发朝野震动,后续风波恐怕不小。“只是……此事涉及亲王、贝子,恐非寻常案件。三法司会审,需得证据确凿,程序严谨,以免落人口实,反生事端。那管家是关键,其口供、以及查出的账目银钱往来,务必扎实。还有,那些被解救的女子,安置事宜也需加紧,让她们站出来,指认控诉,亦是活生生的证据,更能彰显皇上禁绝此业、体恤民生的决心。”
雍正闻言,看了我一眼,眼中怒意稍缓,点了点头:“皇后所虑周详。证据,朕会让粘杆处和三法司务必做实。安置女子之事,就交由皇后与内务府、安常在那边加紧办理。要让天下人看看,朕禁此恶业,并非与民争利,实乃救民于水火,正朝廷之风化!老八、老九若是识相,早早认罪伏法,朕或可念在兄弟情分,从轻发落。若还敢狡辩抵赖,甚至暗中阻挠……哼!”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已弥漫在景仁宫偏殿温暖的空气里。
我知道,一场比清理胭脂胡同、禁绝缠足更大的风暴,已经随着那位管家被锁拿,随着对廉亲王府账目的清查,正式拉开了帷幕。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将是康熙末年夺嫡之争的延续,是雍正朝堂最高权力的又一次残酷洗牌。
我轻轻握住雍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皇上,无论如何,臣妾都会在您身边。眼下,还需以静制动,看牢证据,稳住朝局。切勿因怒伤身,反倒让那些小人得意。”
雍正反手握了握我的手,力道很重,仿佛要从这交握中汲取力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冷与锐利,只是那深处,依旧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朕知道。”他沉声道,松开了手,站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苏培盛,更衣,朕要去养心殿。张廷玉、鄂尔泰、图里琛他们,该等急了。”
“嗻!”
望着雍正挺直却更显孤峭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我缓缓坐回椅中。窗外,春光依旧明媚,但紫禁城的天空,仿佛已隐隐凝聚起了肃杀的乌云。
胭脂胡同的火,终于烧向了它真正的主人。而这把火,最终会烧掉什么,又会照亮什么,此刻,无人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