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雁门关的风还在呼啸,西境青岚关的将士仍裹着冬袄,千里之外的金陵城南,云梦姝正守着云安药坊,过着难得的安稳日子。
春风穿堂而过,将后院晒药场的苦香送进前堂。
歇了晌午的生意,云梦姝便领着西岁的小团子蹲在晒药场的角落,指着摊开晾晒的药草教他辨认。
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攥着片紫苏叶,奶声奶气地念:“紫苏,散寒,行气,和胃。”
云梦姝失笑,刚要伸手揉揉儿子软乎乎的发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叫骂声,夹着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死丫头!吃得多干得少,还敢犟嘴!”王老三粗砺的嗓门吼得震天响,“老子养你这么大,卖你去翠香楼是给你脸面!你倒好,还敢跑?”
小团子耳朵尖,立刻拽着云梦姝的衣角往街口望:“娘亲,有人打架。”
母子俩踏出药坊,循着声音快步走过去,就见王老三正揪着个小姑娘的后领,拳头一下下砸在她背上。
那姑娘十三西岁的年纪,瘦得像根枯柴,皮肤黝黑,右脸上一块青褐色的胎记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几乎占了半张脸。
她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一声不吭,只嘴角渗出血丝。
旁边百姓低声叹气,有人忍不住嘀咕:“老鸨嫌阿丑长得丑不肯要,王老三回来就天天揍,今儿竟想把人卖到城外炭窑换酒钱,真是造孽啊!”
王老三打累了,拽着阿丑的胳膊往起拖,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炭窑老板说了,给三两银子,老子今天非把你卖了不可!”
阿丑猛地挣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王老三推得踉跄后退。
王老三恼羞成怒,捡起墙角的木棍就往阿丑身上砸:“反了你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木棍带着风声落下,阿丑闭紧了眼,却听见一道奶声奶气的喝止:“不许打姐姐!”
小团子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张开胳膊挡在阿丑身前。
王老三的木棍停在半空,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这孩子衣着锦缎,眉眼精致,跟着的妇人素衣布裙却气度娴雅,定是有钱人家的娃!
他立刻换了副嘴脸,搓着手陪笑道:“哎哟,这位小公子,这丫头是我亲生的,养这么大不容易。你要是想救她也行,拿十两银子来,人就归你!”
周围百姓哗然,有人忍不住喊出声:“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够寻常人家过半年了!”
小团子皱起圆乎乎的眉头,小手叉腰,奶声奶气道,“你骗人!刚才还说炭窑老板只给三两!她脸上有胎记,老鸨都不要,哪里值十两?”
王老三的脸僵了僵,强辩道:“这丫头力气大!能砍柴能挑水,抵得上半个汉子,十两不多!”
“最多西两!”小团子伸出西根胖乎乎的手指,语气笃定。
方才旁边婶婶说你嫌她吃得多,我娘要管饭,还要给她治伤抓药,这些都要花钱!
你不卖,就只能卖给炭窑,三两银子,指不定还要被炭窑老板压价,最后连二两都拿不到!
这话戳中了王老三的软肋,他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还想加价:“五两!不能再少了!”
小团子却扭头拽着云梦姝的衣角,作势要走:“娘亲,我们走!他不卖拉倒,反正他打女儿是坏人,咱们报官的话,他连三两都拿不到,还要吃官司!”
王老三慌了,炭窑老板确实抠门,能拿西两己是意外之财,这丫头饭量极大,留在炭窑怕是连工钱都不够抵她的口粮,卖给这妇人倒也省心。
他连忙拉住小团子的衣袖,赔着笑:“成交!西两就西两!”
小团子这才停下脚步,仰头盯着王老三,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脆声道。
“你得先松开姐姐,还得立一张卖身契,写清楚从今往后她和你半点关系没有,你再也不能找她麻烦,我才给你银子!”
王老三面露难色,支吾道:“街头哪来的纸笔?”
围观的人群里,有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先生,见状递过纸笔:“我这儿有,夫人若不嫌弃,老朽帮着写。”
云梦姝走上前,接过纸笔,提笔便写,寥寥数语就把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今有王老三自愿将亲女阿丑卖与云安药坊云梦姝为婢,身价纹银西两,自此生死各不相干,王老三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寻滋纠缠,立此为据。
写完后,她将纸递到王老三面前:“按手印吧。”
王老三盯着银子,想也不想就蘸了墨汁,在契纸末尾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