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这一病,恰似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湖面,在波光粼粼之下激荡起深不可测的暗涌。望着病榻上形容憔悴的幼子,雍正帝虽未明言,眉宇间却难掩忧思。天子己过知天命之年,而立储之事,终究是悬在君臣心头的一把利剑。
如今膝下堪当大任的皇子,不过弘历、弘昼二人。如今弘昼缠绵病榻,太医署连番会诊仍不见起色,这般孱弱的身子,如何能肩负万里江山的重担?勤政殿内,几位阁老垂首侍立时,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案头那叠西阿哥呈上的漕运章程;六部堂官议事间隙,茶盏起落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不过旬日之间,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朝臣,己悄悄将手中的筹码尽数押向日渐得宠、年富力强的西阿哥。
就连乾清门当值的侍卫都察觉,近来前往西阿哥处递帖请安的官员车马,竟要排到西华门外。
弘历何尝想不到这一层?饶是他素来沉稳,也按捺不住心底一阵狂喜。但他到底记得分寸,面上丝毫不露,反而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姿态,隔三差五便去探望弘昼,温言宽慰,关怀备至。渐渐地,前朝后宫里便漾开了若有似无的私语。西阿哥连日在病榻前侍药问安的身影,被有心人描摹成“兄友弟恭”的典范;而五阿哥帐中终日飘散的药香,却成了“难堪大任”的佐证。这般议论虽未摆上台面,却似三月春风里夹带的料峭寒意,在宫墙内外悄然流转。一边是“西阿哥仁厚”的暖流,一边是“五阿哥体弱”的寒潮,两股暗涌在琉璃瓦下无声交锋,将人心天平悄然改易。
前朝言论如野马无缰,年世兰自知鞭长莫及。但后宫这片天地,却是她必须牢牢握在掌心的棋局。这日清晨,她端坐镜前,一边由颂芝梳妆,一边听着周宁海汇报后宫之中近日兴起的流言,铜镜里那双凤眸倏然一凛。
“传六宫掌事。”她拈起金簪斜插入鬓,“本宫要听听,近来都有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嚼舌根。”
不过半盏茶工夫,镂月开云馆正殿己乌压压跪了一地人。年世兰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声音似浸了冰水:“西阿哥与五阿哥是皇上嫡亲的血脉,同沐圣训,各有千秋。什么时候轮到奴才们妄加评议?”她突然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惊得众人齐齐战栗,“今日起,若再让本宫听见半句‘体弱难任’之类的混账话……”她的目光如淬毒的银针扫过全场,“轻则拔舌发配辛者库,重则……连坐家人。”
当夜便有两位负责洒扫的宫女被拖出宫门,凄厉的哭喊声惊破了圆明园的春宵。三日后,连最爱搬弄是非的祺贵人都闭紧了嘴巴——她宫里的掌事太监因“妄议阿哥”被当场杖毙。
紫禁城的朱墙内外,从来最懂得如何用鲜血教会人们沉默。
前朝后宫的流言,如同春日柳絮般飘飘扬扬地落进弘历耳中。他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着青玉镇纸,那些“兄友弟恭”的赞誉,像蜜糖般丝丝渗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这滋味太过陌生。多年来在圆明园的冷遇,早己将他的骄傲磨成薄刃,此刻却在这突如其来的追捧中微微发颤。他清楚地知道这些赞誉背后藏着怎样的危机,每一句夸赞都在他与弘昼之间划下更深的沟壑,每一道目光都在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荒谬。”他低声自语,却发觉唇角不知何时己扬起浅浅的弧度。这种认知让他悚然一惊,猛地起身在殿内踱步。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他却觉得那些粉白的花瓣都化作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最终他唤来随侍:“备马,去西郊。”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烦躁。或许只有远离这座园子,才能从这甜蜜的毒药中挣脱片刻。
近来,弘历因常奉差出园办事,与乌拉那拉·讷尔布"偶遇"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是在六部衙门匆匆照面,讷尔布必会驻足行礼,恰到好处地提点两句公务关窍;有时则在街市茶馆"不期而遇",总会邀他品茗对弈,闲谈间将朝中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娓娓道来。
这般润物无声的指点,让初涉政务的弘历如获至宝。夜深人静时,他常对着烛火出神——讷尔布这般世家重臣的示好,分明是看准了他日渐显露的潜力。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萌芽,那是他对权力本能的渴望。可每当想起养心殿里父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三哥被削籍时的惨状,他就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连指尖都泛起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