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淬火与冰萃
周教授的研究小组工作比岁崴预想的更加繁重,却也充满了挑战与乐趣。她主要负责协助整理历年来的青铜器成分分析数据、查阅相关文献,并参与一些基础实验的准备工作。工作琐碎,却让她有机会接触到第一手的研究资料和最前沿的检测技术。
那本《基础炼器杂论(残卷)》被她像宝贝一样珍藏着,一有空就拿出来反复研读。她不敢首接引用书中的任何超自然概念,而是尝试理解其背后的“理”,并将其转化为现代科学可以理解的语言。
研究小组的第一次正式讨论会上,气氛热烈。几位研究生师兄师姐正在为一件新送来的战国青铜剑的锈蚀问题争论不休。这把剑保存相对完好,刃口却出现了不规则的、如同雪花般的暗银色锈斑,与常见的绿色铜锈截然不同,影响了对其原始锋利度的判断。
“我认为是某种富锡偏析区域在特定埋藏环境下形成的特殊氧化层。”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师兄推了推眼镜,指着扫描电镜的图片分析道。
“不太像,”另一位短发师姐反驳,“能谱分析显示这片区域的锡含量并无显著异常。我更倾向于是后期人为处理,比如某种我们未知的表面防腐技术。”
“会不会是‘秦铜镜黑漆古’那种类型的表面处理技术,偶然应用到了兵器上?”有人提出猜想。
周教授听着学生们的讨论,眉头微蹙,显然对现有的解释都不太满意。他目光扫过正在认真做记录的岁崴,心中一动,点名道:“岁崴,你之前提出的‘微电流环境’假说很有启发性。对这件青铜剑的锈蚀,你有什么看法?大胆说,说错了没关系。”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岁崴身上。她只是个刚加入的大三本科生,在座的不是研究生就是博士生,被周教授如此看重,让她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走到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正是那把青铜剑刃口的特写照片,那些暗银色的雪花状锈斑在“灵瞳”的细微观察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晶体生长般的脉络结构。
她回想起《基础炼器杂论》中关于“百锻钢”的炼制,提到了“青金石”粉末和“冰萃”工序。书中强调,“青金石”性寒,能中和金铁之燥烈,而“冰萃”并非简单的快速冷却,而是利用极寒在瞬间锁住材料内部因锻打和添加物引入的某种“能量结构”,使其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从而兼具坚硬与韧性。
这个思路,能否类比到青铜剑上?青铜是铜锡合金,其性能也与成分、微观结构密切相关。
“周老师,各位师兄师姐,”岁崴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之前查阅一些古代笔记小说——当然,可能只是传说,不足为信——里面提到,某些古代名剑在铸造时,会加入特殊的矿物粉末,并在最后用‘冰泉’或‘寒潭之水’进行淬火。”
她刻意隐去了书的来源,将其归于“笔记小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玄乎,”她看到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继续说道,“但我在想,抛开那些神秘色彩,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古老的、经验性的材料处理工艺?比如,添加的矿物可能引入了某种催化剂或晶核,改变了合金的晶体生长方式?而特殊的‘冰萃’过程,可能不仅仅是快速冷却,更关键的是冷却介质的成分和温度,影响了最终的表层组织结构,甚至可能形成了某种特殊的、致密的保护性氧化层?”
她指着图片上的雪花状锈斑:“大家看这些锈斑的形态,它们似乎不是均匀覆盖,而是沿着某种潜在的‘脉络’生长。这会不会是当初铸造或后期处理时,材料内部存在的某种我们尚未检测出的、细微的成分或结构梯度,在特定埋藏环境下,优先发生了反应,形成了这种独特的锈蚀产物?”
岁崴的发言,将玄妙的“冰萃”与己知的“淬火”工艺联系起来,并试图从材料微观结构和后期反应的角度给出一个可能的物理解释。她没有提出任何超纲的概念,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融合了古代传说与现代材料学的思考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位研究生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依旧怀疑,但眼神中的轻视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