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时,马车驶进了官驿。
驿站不大,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暮色里像只疲惫的眼睛。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马蹄声,他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眼马车,又看了眼从车上下来的章衡和苏湄。
“住店?”驿丞打了个哈欠,“上房一百文一晚,通铺三十文。马料另算。”
章衡从怀里掏出路引——写着“章平”的那份,递过去:“学生章平,湖州安吉人,赴汴京应试。要一间上房。”
驿丞接过路引,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看。灯光昏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湖州来的……路不近啊。”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本皱巴巴的登记簿,用毛笔蘸了蘸快干涸的墨汁,歪歪扭扭地写下名字。
“上房在二楼最里头。”驿丞把路引还回来,又看了眼苏湄,“这位是?”
“家弟。”章衡面不改色,“随行照顾。”
苏湄配合地低下头,做出怯生生的样子。
驿丞“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押金五十文,退房时还。”
章衡数了铜钱递过去,接过钥匙。钥匙很旧,齿口都磨平了,系着根褪色的红绳。
两人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在空荡荡的驿站里格外刺耳。二楼走廊狭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最里头那间,门板颜色比旁边的深些,像是新换的。
章衡用钥匙开了门。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半新不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两个杯子。墙角有个木盆,盆边搭着块灰扑扑的布巾。
窗户开在临街的一面,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苏湄关上门,闩好门闩,动作很轻。然后她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驿站门口那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晃。
“还算干净。”她转身,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个小布包,“先吃点东西。”
布包里是几个硬饼,还有一小块腌萝卜。是早上从钱塘带出来的,己经冷了,硬邦邦的。
两人就着凉水,慢慢吃着饼。
饼很干,噎人。章衡吃了几口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筒。竹筒在掌心握了一天,己经温热。他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封蜡上的梅花印记——五瓣,花蕊细密,刻工精致。
“这个印记,”他低声问,“你认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