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苏府的书房里还点着灯。
烛火在铜盏里矮下去一截,蜡油积了厚厚一层,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像干涸的泪。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淡金色的,和烛火昏黄的光混在一起,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苏颂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样东西:那块和田青玉令牌,那方黄杨木私印,还有几页纸——是雷头领刚才报上来的伤亡名单和缴获物清单。
他手里拿着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着那个“定”字,一遍,又一遍。指腹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能感觉到玉质的温润,也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令牌被血浸过,虽然擦干净了,但气味还在。像幽灵,附在玉里,怎么也洗不掉。
苏颂放下令牌,拿起私印。
印章底下那八个字——“持正守心,虽远必达”——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字是他亲手刻的,刀工不算好,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当时给章衡,是想勉励他,也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现在这念想,沾了血。
章衡的手血,灰衣人的血,还有那些死了的护卫的血。
苏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墨味,有旧纸味,有烛火燃烧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章衡身上带来的,从雷头领身上带来的,从昨晚那场厮杀里带来的。
洗不掉了。
就像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苏颂没睁眼。
门开了,章衡走进来。他己经换了身干净衣服——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但很整洁。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缠着厚厚的布条,把半边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点了,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苏公。”
苏颂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章衡坐下。椅子很硬,他坐得很首,背挺得像根枪。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鸟鸣声,叽叽喳喳,清脆活泼。院子里有仆人在洒扫,笤帚划过青石板,唰啦唰啦。远处街市开始热闹了,叫卖声、车轮声、孩子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伤怎么样?”苏颂问。
“缝了七针,血止住了。”章衡说,“大夫来看过,说骨头没碎,养一个月能好。”
“一个月……”苏颂重复这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离秋闱,还有两个月。”
“来得及。”章衡说。
苏颂看着他。
少年坐在晨光里,背挺得很首,但肩膀微微塌着——是疼的,也是累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显然是没睡好。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这不像个十八岁的书生。
像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苏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如果不是他举荐,章衡不会卷进这些事里。如果他不让章衡去查赵三刀,章衡不会惹上杀身之祸。如果……
没有如果。
路己经走了,回不了头。
“那块令牌,”苏颂开口,换了话题,“你怎么看?”
章衡沉默了片刻。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李定是主谋。他派人杀我,令牌是信物,用来调派杀手。”
“第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