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呈苏公:三日前于淮南寿春,见赵三刀与七人同行。彼等皆北地口音,做行商打扮,然步履沉健,目含精光,绝非商贾之辈。赵与为首者密谈于客栈后院,某伏于墙外,闻得只言片语——‘钱塘’、‘账目’、‘不留活口’。谈话约半柱香,赵奉上一锦盒,颇沉。旋即七人分作三路散去,赵独返钱塘方向。某恐彼等所图甚大,特冒死传讯。苏公保重。”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连个画押都没有。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阵风,吹过来几片叶子,叶子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全。
但章衡每个字都读懂了。
不止读懂,那些字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眼睛里,再从眼底烧到心底。他捏着信的指节一点点发白,纸面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送信的孩子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问过了。”苏颂往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七八岁大,城南乞丐堆里常见的。说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给的,看不清脸,只记得声音很哑,像伤风。”
“斗笠……”章衡重复这个词。
“嗯,斗笠压得很低,还蒙了半张脸。”苏颂顿了顿,“那孩子说,那人给了他两文钱——一文送信,另一文让他在巷子口等一刻钟。要是没人追出来,就自己买饼吃。”
章衡心头一凛。
这是反侦察的法子。送信的人不确定这信会不会被截,所以让小孩等一刻钟——如果有人追出来抓送信的,孩子看见动静就能跑。虽然七八岁的孩子未必想得到这层,但背后那人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您信这信上的内容吗?”章衡抬头。
苏颂没立刻回答。
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敲得不快,一下,一下,间隔均匀,但章衡听出那节奏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乱。就像平静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搅。
“字迹是故意写乱的。”苏颂终于开口,“但有几个字的起笔收笔,透出功底——这人念过书,而且练过字。只是装成不会写字的样子,装得还挺像。”
章衡重新看那信纸。
确实,那些歪斜的笔画里,偶尔会冒出一两个规整的转折。像一件破衣服上,不经意露出里子上好的绸缎边角。
“至于内容……”苏颂停了敲桌子的手,“赵三刀在淮南出现,这事我昨天傍晚就收到了风声。只是没这么细,只说有人见过他,身边跟着几个生面孔。”
“所以这信是真的。”章衡说。
“至少这部分是真的。”苏颂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句“彼等似对‘钱塘旧账’念念不忘”上,看了很久,“念念不忘……这个词用得有意思。”
他忽然抬眼,看向章衡:“你怎么看?”
章衡把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赵三刀没跑远,还在附近转悠。第二,他搭上了新靠山,北边来的,而且来头不小——能让七个练家子跟着办事,不是普通角色。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根手指屈起,又伸首。
“他们还要回来。回钱塘,把‘旧账’清了。”
“清账”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书房里太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擦过地面的簌簌声。于是这两个字就格外清晰,清晰得像刀锋刮过骨头。
苏颂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挪进来,慢慢爬上书案一角,照亮了信纸上那些汗渍。水痕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昨晚,”苏颂忽然换了话题,“驿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章衡呼吸微滞。
他料到苏颂会问,但没料到问得这么首接。犹豫了一瞬,他还是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部分。
“子时前后,有人在对面屋顶踩点。”章衡尽量让语气平稳,“身法很利落,像是军伍里出来的。待了约一刻钟,量了距离和方位,走了。”
“看清脸了吗?”
“没有。太远,天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