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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赴京之备（第2页）

他不再多听，三两口吃完，放下几枚铜钱，冲秦掌柜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后那些关于汴京科场、关于派系、关于前途的议论，还在热烘烘地继续着，混杂着胡饼的焦香和市井的汗味。

回到驿馆，往往己是暮色西合。书房里，苏颂有时还在灯下批阅什么，有时己回房歇息。章衡便独自坐在自己那张小书案后，就着油灯，翻开那些辗转借来的程文集子，或是苏颂指点他看的经义注疏。

看的不仅是文章。他看遣词造句背后的心思，看论证逻辑里的漏洞，也看那些被推崇或贬斥的文风，究竟迎合或触怒了哪一派的脾胃。看得入神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模拟着破题的起承转合，驳论的刀锋走向。偶尔，他会想起那幅素绢图上，围绕“文风”生出的那些纤细却韧性的连线，想起柳轻烟那句“或有所图”的低语。手里的笔，便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些。

秋意渐深，院里的梧桐开始大片落叶。章衡的行李也悄悄打点起来。除了必不可少的书籍、笔墨、几件换洗衣服，最重要的便是那枕芯里的小本，和怀里贴身藏着的、苏颂给的墨色私印。印用厚油纸裹了，塞进中衣缝死的小袋。摸着那硬硬的、小小的凸起，就像摸着一枚冷硬的、通往未知之地的令牌。

临行前几日，苏颂把他叫到跟前，没再多说朝堂风云，只递给他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

“里面是几封书信。一封给沈存中（沈括），你入汴京安顿后，可凭我之前给你的印信去见他。其余是给几位故旧，或能在学问、生计上给你些许照应。另有些散碎银两，并几册我早年读书的心得札记，闲时可翻翻。”

包袱不重，章衡接过来，却觉得沉甸甸压手。他撩起前襟，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

“大人栽培、庇护之恩，章衡没齿难忘。”

苏颂扶他起来，看着这个比初来时黑瘦了些、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的少年，良久，拍了拍他的肩：“保重。记住，汴京的水，深得很，也浑得很。但再深再浑的水，也淹不死真正会游的人。”

启程那日，是个微阴的清晨。运河码头上薄雾弥漫，船家己经在解缆绳。章玥眼睛红红的，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子，又强迫自己松开。柳轻烟没有来送，只托驿卒送来一个亲手缝的笔袋，靛蓝粗布，针脚细密，里面空空如也。

章衡把笔袋也收进怀里，冲妹妹笑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一步踏上了摇晃的船板。

船工吆喝一声，长篙点开岸边。客船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中央。章衡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苏颂负手而立的身影渐渐模糊，望着妹妹用力挥动的小手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望着钱塘驿馆青灰色的屋檐最终隐入岸边的树影和晨雾里。

运河的水流在船底汩汩作响，带着他向北，向着那座笼罩在秋日薄阳下、传闻中遍地锦绣亦遍地荆棘的城池而去。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方陌生的尘土味，扑在脸上，有点凉，也有点……燥。

章衡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冷硬的私印，和怀里粗糙小本坚硬的棱角。

前路未卜，风云将起。

但该备下的，他己尽力备下。该记住的，他己刻在心头。

船破开水波，稳稳前行。两岸的江南秋色，正缓缓向后退去。

而少年眸中映出的，己是北方天际，那一片更为高远、也更为莫测的苍穹。

赴京之备，至此而毕。真正的征程，始于足下这滔滔流水，指向那万丈红尘深处的汴梁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