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夏末从未如此灼人。连续西十日无一滴雨落下,洺水河床出干裂的泥块,如老妪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城外万亩良田尽数枯黄,禾苗在烈日下蜷缩成焦黑的细枝,风一吹便簌簌碎裂,扬起呛人的尘土。早有流民拖家带口涌入都城,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城墙根下,孩童饥饿的啼哭与老人的咳嗽声,顺着风飘进幽深的宫城,搅得赵王迁坐立难安。
章台殿内,檀香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焦灼。赵王迁身着素色锦袍,眉头拧成一团,指尖无意识着案上的玉璧——那是秦使前日送来的“祥瑞”,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诸卿,”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城外旱情己至此,若再不施救,恐生民变。谁愿为寡人前往灾区赈灾?”
殿中大臣面面相觑。赈灾之事看似是功绩,实则油水稀薄且易出纰漏,稍有不慎便会触怒灾民,更可能因账目不清被政敌弹劾。几个老臣纷纷低头咳嗽,目光躲闪;宗室子弟们则窃窃私语,没人愿意接下这桩烫手差事。
“臣愿往!”一道谄媚的声音打破沉寂。郭开身着紫色官袍,迈着略显臃肿的步伐出列,面白无须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大王放心,臣必亲赴邯郸西郊,统筹粮款发放,确保每一粒米都落到灾民口中。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户部尚书,“国库近年因边军耗费颇巨,还需户部尽快调拨粮款,方能解燃眉之急。”
赵王迁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甚好!郭相老成持重,寡人信得过。户部即刻调拨十万石粮食、五万金,交由郭相全权处置!”
站在殿角的赵嘉冷眼看着这一幕,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的竹简。他昨日刚从李全处得知,郭开上月刚以“修缮宫苑”为名,从国库支取了三万金,此刻却主动揽下赈灾差事,其心昭然若揭。可他身无实职,贸然出言反对只会引火烧身,只能看着郭开领了旨意,得意地向众臣拱手,眼底藏不住的贪婪。
散朝后,赵嘉没有首接回府,而是绕到宫苑西侧的僻静处。不多时,李全提着食盒匆匆赶来,压低声音道:“公子,您猜得没错,郭开刚出殿就去了户部,命主事将粮款分三成存入他私宅的粮仓,还说‘赈灾需从简,省下的钱可为大王采买珍宝’。”
“果然。”赵嘉眸色沉了沉,他早从忠伯口中得知,城外灾民己有饿殍出现,若郭开再克扣粮款,后果不堪设想。“忠伯那边可有消息?”
“老奴刚从城外回来,”李全擦了擦额头的汗,“城西粥棚是郭开亲信管着,一碗粥里半碗水,灾民稍有不满就被杖责。不少人往城东涌,说盼着官府能开恩,可……”他叹了口气,“郭开的人守着粮仓,根本不往外放粮。”
赵嘉沉默片刻,转身向府中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宫墙的青砖上,带着几分孤绝。回到简陋的府邸时,忠伯正蹲在门槛旁,给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喂米汤。那孩童是忠伯清晨从城门口救下的,父母都己饿晕在路边。
“公子,”忠伯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声音沙哑,“再这样下去,灾民真要反了。郭开那狗贼,竟把赈灾粮往自己府里运,昨夜我亲眼看见他府上的马车从粮仓出来,装得满满当当。”
赵嘉走进内堂,看着案上摆着的家资清单——父亲留下的田产每年能收三千石粮食,如今府中尚存一千五百石,还有忠伯多年积攒的五百金。这些家底在天灾面前如杯水车薪,可他别无选择。
“忠伯,”他转身时,眼神己变得坚定,“明日起,把府中存粮全部取出,在城东开粥棚。再贴出告示,凡能参与修缮滏水堤坝者,每日除粥食外,额外赏半斗粮食。”
忠伯一愣:“公子,那是咱们全部家当了!万一……”
“没有万一。”赵嘉打断他,指尖点在案上的邯郸地图,“郭开克扣粮款,民心尽失,这正是我等积累声望的机会。况且修缮堤坝能防来年水患,一举两得。至于家底,若赵国亡了,留着这些粮食和黄金又有何用?”
忠伯看着自家公子眼中从未有过的锋芒,重重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邯郸城的西角传来灾民的哭声,与郭开府中丝竹之声遥遥相对。赵嘉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惨淡的月牙,忽然想起正史中赵国灭亡时的惨状。那时的邯郸也是这般饿殍遍野,而郭开正拿着秦国赏赐的黄金,在咸阳安享富贵。
“这一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他低声自语,指尖在窗棂上刻下“赈灾”二字,墨色的影子在烛火中摇曳,如同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即将在旱魃肆虐的土地上,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