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迁的书房内,青铜鼎炉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丝袅袅缠绕着梁上悬着的“太平御览”匾额,却驱不散满室的沉滞。郭开垂手立在左侧,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宗室令赵豹面色凝重地站在右侧,时不时瞥向阶下躬身侍立的术士,眉峰紧蹙。
“回禀王上,”术士捏着三枚龟甲,声音尖细得像刮过陶片,“此‘猛虎噬鹿’之梦,乃大凶之兆啊!鹿者,性驯而体肥,象征国中重臣;猛虎者,阳刚之兽,代表外患。今虎逐鹿,明是朝中有权臣欲借外患谋逆,危及社稷!”
赵王迁身子往后缩了缩,指尖无意识着案上的玉璧盒子,声音发虚:“权臣?你是说……谁?”
郭开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上,臣以为术士所言极是。如今朝中掌兵者,唯北疆李牧手握十万铁骑,近来又连胜匈奴,声望日隆。那鹿……可不就是指他?”他话锋一转,又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臣并非疑李将军忠勇,只是‘功高震主’古己有训,王上不可不防啊!”
赵豹立刻反驳:“郭相国此言差矣!李牧守北疆十余年,匈奴不敢近雁门一步,他是赵国的屏障,怎会是‘噬国之鹿’?术士牵强附会,相国岂能随声附和!”
“赵大人这是急着为亲家辩解?”郭开冷笑一声,“前日王上命人查军饷,李将军麾下就有校尉克扣粮草,这难道不是他管束不力,暗蓄私势的佐证?”
两人争执间,赵王迁的脸色愈发难看,正要拍案斥止,门外忽然传来李全的声音:“启禀王上,西宫偏苑送来的安神汤,奴才给您呈进来。”
李全提着食盒进门,目光飞快扫过赵嘉藏身处的廊柱,躬身献汤时故意“不慎”打翻了勺柄,汤汁溅到了术士的衣袍上。“奴才该死!”他连忙跪地请罪,余光却瞟向赵王,“说起解梦,奴才倒想起一事——西宫的赵嘉公子,自幼随其母妃研习《周易》,去年冬月母妃梦遇凶兆,便是公子解的,后来果然平安无事。”
郭开眼神一厉,正要呵斥“竖阉多言”,赵王迁却忽然来了兴致:“哦?那赵嘉还懂解梦?宣他进来。”他早忘了前日宴会上赵嘉“观星”之说,只当是个无害的边缘公子,正好借他的话岔开争执。
赵嘉从廊柱后走出,一身素色锦袍虽旧,却整理得一丝不苟。他缓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嘉,叩见王上。”起身时目光不偏不倚,既不看郭开的怒视,也不避赵豹的期许,只落在赵王案前的龟甲上。
“你也懂解梦?”赵王迁指了指案上的龟甲,“方才术士说‘猛虎噬鹿’是权臣谋逆,你怎么看?”
赵嘉没有首接回应,反而问道:“敢问王上,梦中之鹿,是野鹿还是驯鹿?猛虎逐鹿之地,是山林还是平原?”
赵王迁一愣,仔细回想片刻:“是野鹿,毛色苍灰,像是北疆常见的那种;逐鹿之地……有山有河,倒像雁门郡的模样。”
“这便对了。”赵嘉拱手道,“《周易·比卦》有云:‘比之匪人,不亦伤乎?’若鹿为权臣,当是宫苑之驯鹿,岂会是北疆野鹿?若为谋逆,当是闹市逐鹿,岂会是雁门山河?”他顿了顿,声音稍提,“臣以为,鹿者,非指人,乃指北疆之土!雁门郡多野鹿,是我赵国抵御匈奴的屏障,此‘鹿’,便是赵国的北疆防线;猛虎者,非指权臣,乃指匈奴与强秦!近日秦灭韩,匈奴又在边境异动,猛虎环伺,正是要夺我这‘鹿’啊!”
郭开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解梦当依卦象,岂能凭空附会疆土?你不过是个闲散公子,懂什么军国大事!”
“相国此言差矣。”赵嘉转头看向郭开,目光锐利如刀,“昔年赵武灵王梦‘熊罴攀柱’,大臣肥义解为‘胡服骑射强兵之兆’,终使赵国称霸北疆;孝成王梦‘金玉满匮’,蔺相如解为‘需防秦人设伏’,后长平之战若听其言,何至惨败?解梦之道,本就当合时事、顺民心,而非拘泥于片言只语,挑拨君臣!”
这番话掷地有声,赵豹连忙附和:“王上,公子嘉所言极是!李牧在雁门斩杀匈奴十余万,正是守护这‘北疆之鹿’的功臣。若此时猜忌于他,撤其兵权,北疆必失,秦军再从河东来攻,赵国危矣!”
赵王迁的手指停在玉璧盒子上,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他想起前日赵嘉“观星”提及北疆异动,昨日又听闻匈奴在代郡劫掠,若真如赵嘉所言,撤了李牧,北疆确实无人可守。可郭开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李牧手握重兵,万一……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赵王迁问道。
“护鹿驱虎,方为上策。”赵嘉道,“臣建议王上派使者携珍宝前往雁门劳军,一来安抚李将军之心,二来探看北疆虚实;同时命边郡加强戒备,囤积粮草,若匈奴或秦军来犯,可战可守。至于调令……不妨暂缓几日,待使者回报后再做决断。”
术士见风向不对,忙补道:“王上,公子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龟甲所示凶兆……”
“龟甲凶兆,或因北疆未稳所致。”赵嘉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半块干枯的艾草,“这是臣昨日从内侍省借的,来自雁门的贡物。今年雁门大旱,艾草枯黄,粮草恐有不足。李将军治军严,若军饷粮草短缺,麾下将士难免有怨言,这或许才是‘凶兆’之源,而非将军本人。”
赵王迁接过艾草,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有股干涩的苦味。他想起前日郭开汇报军饷时支支吾吾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也罢,就依赵嘉所言,暂缓调令,派使者去雁门劳军。郭开,粮草军饷之事,你速去核查,若有短缺,立刻补齐!”
郭开脸色铁青,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臣遵旨。”
赵嘉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总算闯过了。他虽然没能彻底打消赵王对李牧的猜忌,却成功暂缓了调令,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只要使者到了雁门,看到李牧治军严明、军民同心的景象,赵王的疑虑自会消减几分。
退朝时,郭开故意走在赵嘉身后,低声道:“公子好手段,借解梦之名,行结党之实,就不怕王上察觉吗?”
赵嘉转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相国说笑了,臣只是就梦论事,为赵国安危着想。倒是相国,与秦使过从甚密,又屡屡构陷边将,该担心的,恐怕是相国自己吧?”
郭开瞳孔骤缩,狠狠瞪了赵嘉一眼,甩袖离去。赵嘉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郭开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陷害,只会来得更猛烈。他必须加快脚步,要么找到郭开通秦的铁证,要么彻底巩固李牧的地位,否则,今日的胜利,不过是镜花水月。
李全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公子,赵豹大人在偏殿等您。”
赵嘉点头,跟着李全走向偏殿。他知道,今日解梦一事,让他不仅暂时保住了李牧,更赢得了赵豹这位宗室重臣的认可。邯郸的棋局,终于开始朝着他期望的方向,缓缓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