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缓缓沉落覆盖邯郸城。长安君府的偏院更显逼仄,唯一的铜灯挑着豆大的光,将赵嘉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与案上摊开的竹简重叠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忠伯端来一碗温热的粟米粥,见公子仍对着那卷街巷图凝神,瓷碗搁在案边时特意放轻了动作。
“公子,这邯郸城的街巷您才来几日就摸得这般清楚,老奴当年跟着先君时,也花了半载才记全呢。”忠伯搓着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竹简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赵嘉虽借了公子嘉的身躯,可战国的篆文书写仍显生涩,只能以简笔符号辅助标注。
赵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尖沾着的炭灰在袖口蹭出一道黑印:“光记街巷无用,得知道墙后头站着谁,谁和谁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又能被风吹得动。”他将案角那堆残缺的古籍往中间拢了拢,最上面是卷《赵世家》的残篇,下面压着几卷更陈旧的《邦国世系》《职官录》,纸页发黄发脆,稍一用力就可能扯破。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全部典籍。当年父亲身为庶子,虽有几分学识却不得重用,毕生积蓄只换得这几卷残书,如今倒成了赵嘉梳理局势的重要依仗。他指尖点在《职官录》中“相国”一职的记载上,抬头看向忠伯:“忠伯,郭开这相国之位,是怎么坐稳的?我记得父亲当年弹劾过他贪腐,为何反倒让他愈发得势?”
忠伯闻言,往院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公子有所不知,这郭开最会揣摩上意。先君孝成王在位时,他就靠着给当时还是太子的赵王迁进献鹰犬、讲些市井趣闻讨喜;等赵王迁登基,他又牵头办了几场祭祀天地的大典,把‘祥瑞’之说吹得天花乱坠,哄得赵王以为他是‘辅政贤臣’。至于贪腐之事,先君当年确实查证过,可郭开提前把赃款分了一半给后宫的李太后,太后在跟前说几句软话,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太后?”赵嘉笔尖一顿,在竹简边缘刻下“李太后”三字,旁边画了个与“郭开”相连的小圈,“她和郭开是一路人?那宗室里就没人制衡他?”
“宗室里头啊,分成三派呢。”忠伯搬了个矮凳坐在案边,掰着指头数道,“一派是跟着郭开的,比如公子侈、公子遫,都是些生母地位低、想靠郭开谋个官职的;另一派是中立的,以宗正赵豹为首,他是孝成王的弟弟,辈分高,手里管着宗室户籍,可性子太稳,凡事只讲‘不违祖制’,不愿掺和朝堂争斗;还有一派是敢和郭开对着干的,比如平原君的孙子赵节,手里有几分祖上留下的门客势力,可去年因为反对郭开加征盐税,被安了个‘私通燕国’的罪名,贬到代郡守边去了。”
赵嘉听得仔细,笔尖在竹简上快速游走:郭开旁标注“党羽:公子侈、公子遫;靠山:李太后;软肋:贪腐、依附后宫”;赵豹旁标注“宗室中立派,掌户籍,重祖制,可借‘北疆安危’说动”;赵节旁则画了个问号,备注“代郡守边,有门客基础,需查证近况”。他忽然想起第3章面见赵王时,殿上那些沉默的宗室面孔,此刻总算能将人名与立场对应起来。
“那军方呢?”赵嘉放下炭笔,拿起那卷《邦国世系》,翻到记载李牧家世的一页,“除了李牧和司马尚,邯郸城里还有哪些拿得出手的将领?郭开在军中就没安插自己人?”
“郭开倒是想安插,可军中将领大多是跟着廉颇、李牧打出来的,压根瞧不上他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忠伯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他也没闲着,前年提拔了自己的外甥韩仓当‘郎中令’,管着宫廷卫戍的部分兵卒,虽说兵力不多,可离赵王最近,是个隐患。至于其他将领,骑将赵葱是赵豹的侄子,算中立派;步将乐乘是乐毅的后人,和廉颇交情深,去年被郭开借故调去了河间,明着是升了官,实则是调离了邯郸核心。”
赵嘉眼神一凝,在“韩仓”名下画了个三角符号——这种近侍将领最是危险,既可成为刺杀的利刃,也可能是打探消息的突破口。他又在“赵葱”“乐乘”旁分别标注:“赵葱:赵豹亲侄,可通过赵豹拉拢;乐乘:河间驻防,与廉颇交好,需维系”。这些名字如同散落的棋子,在他笔下渐渐形成脉络,与北疆的李牧、司马尚遥相呼应。
铜灯的灯花“啪”地爆开,溅起一点火星。赵嘉忽然想起古籍中记载的“邯郸诸近侍”,抬头问道:“宫廷里的太监、侍从,有没有谁是郭开没拉拢到,又可能接近赵王的?比如那些管宫苑、管膳食的管事?”
忠伯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有了!宫西的‘冷苑’管事李全,是个老太监,当年伺候过孝成王的生母,为人还算本分。前年因为不肯帮郭开的人偷运宫里的珍宝出宫,被调到冷苑管那些废弃的宫室,手里没什么实权,可毕竟是宫里的老人,消息灵通得很。郭开瞧不上他,没把他放在眼里。”
“李全……”赵嘉在竹简空白处写下这个名字,特意用圆圈圈住,旁边备注“冷苑管事,失势,与郭开有隙,可图”。他记得章节概要里后续会结识李全,此刻记下这个名字,正是为后续布局埋下伏笔。他深知,自己身为边缘公子,朝堂上无重臣扶持,宗室中无强援依靠,只能从这些被忽视的“边角人物”入手,慢慢搭建自己的信息渠道。
夜色渐深,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下,己是三更天。忠伯早己趴在案边打盹,嘴角还挂着未说完的话。赵嘉却毫无倦意,他将竹简上的符号重新梳理一遍:以红色炭笔标注的“敌对势力”——郭开、李太后、韩仓等;以蓝色炭笔标注的“可争取势力”——赵豹、赵葱、乐乘、李全等;以黑色炭笔标注的“核心盟友目标”——李牧、司马尚、陈武等。一张简陋却清晰的邯郸势力分布图,终于在摇曳的灯光下成型。
他拿起竹简,对着灯光细细端详,忽然发现一处疏漏——“宫廷近侍”一栏里,除了李全,还有几个负责传递文书的小太监,虽职位低微,却能接触到朝堂奏章的流转。他刚要叫忠伯询问,却见忠伯睡得正沉,布满皱纹的脸上还带着担忧。赵嘉不忍叫醒他,便取过一张空白竹片,将这处疑问记下,打算次日再问。
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贴着院墙根走过,停在院门外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赵嘉眼神一凛,迅速将势力分布图卷起,塞进床底的暗格——那暗格是他魂穿过来后偶然发现的,想必是原主公子嘉为了存放私物所设。他走到窗边,撩起窗纱一角向外望去,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长乐宫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那是赵王迁的寝宫,想来郭开此刻或许还在宫中揣摩圣意。
“郭开啊郭开,你以为掌控了朝堂,却不知这邯郸城的每一寸墙缝里,都藏着你看不见的眼睛。”赵嘉低声自语,指尖着暗格的木棱,“这张图,就是我扳倒你的第一步。”他知道,这张分布图并非一成不变,邯郸的势力如同流水,今日的中立者或许明日就会倒向敌营,今日的敌人也可能因利益冲突而反目,他必须时时更新,处处留意。
回到案边,他将那卷《职官录》重新翻开,目光落在“奉车都尉”一职上——这是个无实权却能自由出入宫廷的闲职,若能谋得此职,便能更方便地接触赵王,也能借机接近李全等人。他提笔在竹片上写下“谋职:奉车都尉”,然后吹灭铜灯,躺到简陋的木床上。
黑暗中,邯郸城的轮廓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郭开的相府在城南的繁华地带,门庭若市;赵豹的宗正府在城东北,低调肃穆;李牧的将军府虽在邯郸,却常年空着,只留几个老仆看守;而自己这处长安君府,蜷缩在城西的贫民区边缘,像一颗被遗忘的沙砾。可正是这颗沙砾,此刻正暗攒力量,等待着撬动整个邯郸棋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