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那份厚重的项目建议书放到陈梦生桌上时,手很稳,但眼神里有压不住的光。
“林总刚转过来的。云隆集团,想发一笔三年期公司债,规模三十亿,由心态证券主承。他们委托我们做独立第三方尽调,出具备忘录。”
陈梦生的目光从“永固网络”的时间轴上移开,落在封面上烫金的“云隆集团”西个字上。这是一家他耳熟能详的公司——总部位于沿海某经济大市,业务横跨商业地产、文化旅游、金融投资三大板块,旗下有两家上市公司,总市值超过五百亿。董事长叫徐云山,是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在各类富豪榜上常年位居前百。
“云隆要发债?”陈梦生翻开建议书,“他们账上现金应该很充裕才对。去年年报显示货币资金有一百二十亿,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五十亿。这个体量,需要发三十亿的债?”
“建议书里说是为了‘优化债务结构,支持新兴业务发展’。”沈墨指着其中一页,“他们计划在五年内打造三个‘文旅综合体’,总投资预计两百亿。发债是为了补充项目资本金。”
陈梦生快速浏览着财务摘要。云隆集团的报表很漂亮:营收连续五年增长,净利润率稳定在15%以上,资产负债率65%——在房地产行业里算健康水平。现金流充沛,银行授信额度高达三百亿,且使用了不到一半。
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但越是这样,陈梦生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在“明镜”待得越久,他越相信一个道理:太过完美的表象,通常是为了掩盖某个不想被看见的真相。
“谁对接的项目?”他问。
“林总亲自接的。委托方是云隆集团董事会办公室,联系人叫李文渊,董事会秘书。”沈墨顿了顿,“但林总说,这个项目最初是国泰证券的债券部总经理推荐过来的,那位总经理……姓赵。”
陈梦生抬起了头。
“赵国伟?”
“不是赵国伟本人,是他一个远房堂弟,叫赵启明,在心态证券干了十多年,去年升的总经理。”沈墨说,“林总觉得,这可能不是巧合。”
陈梦生合上建议书,靠进椅背。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像要压下来。
“你怎么看?”他问沈墨。
沈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从商业逻辑上,云隆发债没问题。他们确实在扩张文旅板块,需要资金。而且现在利率低,是发债的好时机。但从时机上看……”他看向陈梦生,“我们刚挖出周振华那条线,赵国伟那边就通过一个中间人,递过来一个看似完美的项目。这太顺了。”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个陷阱?”
“或者是个测试。”沈墨说,“测试您会不会接,用什么态度接,能看出多少东西。”
陈梦生点点头。他想起林曼丽的话:别人给你一个看似完美的项目,通常不是想让你锦上添花,而是想看你有没有能力发现花下面的刺。
“建议书里附了初步的尽调清单,”沈墨又说,“云隆方面很大方,说所有资料都可以提供,包括子公司的明细账、关联方交易清单、还有他们持有的全部金融资产的明细。”
“全部?”陈梦生挑眉,“一般企业可不会这么大方。”
“所以林总说,如果您接这个项目,她会亲自带团队过去,现场尽调两周。云隆方面也同意了,说可以安排专门的办公室,开放所有系统权限。”
陈梦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开放全部权限,意味着他们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数据,但也意味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监控。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威慑。
“团队成员定了吗?”
“林总带队,您,我,小赵,还有法律部的两位同事。财务方面,林总建议外聘一位有上市公司审计经验的注册会计师,避免利益冲突。”
“外聘的人可靠吗?”
“林总说,她会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沈墨说,“是她的大学同学,在西大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十五年,去年刚出来单干。背景干净,而且……欠林总一个人情。”
陈梦生看着那份建议书。三十亿的发债项目,第三方尽调的费用通常在百万级。对“明镜”来说,这是个不小的单子。对云隆来说,这是发行债券的必要程序。对赵国伟——或者说赵启明——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测试?招揽?还是警告?
“告诉林总,我接。”陈梦生说,“但有个条件:我要云隆集团过去十年所有关联交易的明细,以及他们投资的所有非上市公司的完整资料,包括己经退出的。”
“十年?这数据量……”
“他们不是说全部开放吗?”陈梦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永固网络”旁边,用红笔写下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