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南市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夜,又在清晨时分转为缠绵的阴霾。空气湿重得能拧出水来,陈梦生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昨天营业部里的喧嚣、数字的狂舞、人群的癫狂与绝望,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那种被无形洪流裹挟的眩晕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比体力上的劳累更让他疲惫。
母亲的医药费单据就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块灼热的铁,烫得他无法安眠。退缩吗?他想起母亲枯槁的手和充满希冀又带着歉意的眼神,想起口袋里那几个寒酸的硬币。他无路可退。
但向前?前方是父亲坠落的深渊。昨天亲眼所见的疯狂,印证了母亲多年来对“那个地方”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下面是激流险滩,却不得不纵身一跃。
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支撑着他爬起身。他再次翻出父亲那本《证券分析》,着封面上烫金的英文书名,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父亲当年,是否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走入那个战场的?他将书小心地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又塞进了笔记本和笔。这简陋的行囊,是他唯一的装备。
上午九点,他再次站在了华新证券营业部门口。与昨天的茫然无措不同,今天他带着一种近乎“赴死”的审视目光,打量着这个场所。人群依旧汹涌,气味依旧浑浊,喧嚣依旧震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解剖标本一样,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他依旧选择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定后,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屏幕,而是翻开了笔记本。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艰难的任务:尝试理解。
他选中了屏幕上昨日波动剧烈的两只股票——“远航科技”和“东海股份”。他先在笔记本上记下它们的开盘价,然后开始观察。他不再仅仅看价格的跳动,而是试图去看屏幕下方滚动的细微信息——成交量、换手率、买卖盘口的变化。那些数字飞快滚动,他看得眼睛发酸,也只能记下个大概。
“远航科技”高开,但上冲无力,很快回落,在平盘附近震荡。而“东海股份”则低开低走,抛压沉重。这与昨日“远航”涨停、“东海”跳水的走势似乎有种诡异的连贯性。
“利好出尽是利空!昨天追‘远航’的,今天套牢了吧!”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幸灾乐祸地嘀咕。
“你懂什么?这是洗盘!主力在清理浮筹!”另一个穿着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反驳道,语气笃定。
“洗盘?”“浮筹?”陈梦生默默记下这些陌生的词汇。他想起父亲书里似乎提到过“洗盘”,指的是庄家故意打压股价,吓走不坚定的散户。真是这样吗?他看着“远航科技”那稀稀落落的买盘,心里画了个问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安静的角落。那位灰衣老者——金老师,果然又在老位置。今天,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图表,而是一份《经济日报》,看得极其专注,不时用铅笔在空白处写着什么。他的平静,与整个大厅的躁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像激流中的一块礁石。
陈梦生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这位老人,到底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他能如此超然?
整个上午,陈梦生像个最蹩脚的学徒,艰难地试图将父亲书上的理论碎片与眼前的市场现实对应起来。他发现这极其困难。书上的理论严谨、冷静,充满逻辑;而眼前的市场,却像一头情绪化的巨兽,毫无理性可言。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也许,自己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临近中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抛售袭击市场。几只此前强势的股票毫无征兆地首线跳水,引发恐慌。大厅里瞬间炸锅,哭喊声、咒骂声、催促交易员赶紧卖出的哀求声响成一片。陈梦生看到昨天那个因为“东海股份”跳水而痛哭的中年妇女,此刻脸色惨白,几乎晕厥。而那个昨天鼓吹“洗盘论”的西装男,也目瞪口呆,脸色难看看。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陈梦生下意识地又望向那个角落。金老师不知何时己合上报纸,正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惨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怜悯?或是早己洞悉的淡然?
就在这时,也许是人群太过拥挤,一个慌不择路往外跑的中年男人猛地撞了一下陈梦生身前的椅子。陈梦生猝不及防,放在腿上的帆布包被撞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笔记本、笔,还有那本厚重的《证券分析》。
书页散开,露出扉页上“陈江”那个熟悉的签名。
陈梦生慌忙蹲下身去捡,心中又羞又急。当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时,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本《证券分析》。
陈梦生抬起头,心脏猛地一缩。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灰衣老者——金老师。
金老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扉页那个签名上,手指轻轻拂过“陈江”两个字,动作有瞬间的凝滞。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惊讶,像是追忆,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随即,他恢复平静,将书合上,递还给依旧蹲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的陈梦生。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落在陈梦生脸上,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本书,”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不好读。”
陈梦生呆呆地接过书,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金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然后,他转身,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陈梦生捧着那本失而复得的书,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老者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反应!他认识父亲?他一定认识父亲!
这个发现,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和绝望。原来,在这片疯狂的海洋中,他并非完全alone。有一条线,一条连接着父辈过往的、微弱的线,似乎出现了。
整个下午,陈梦生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他不再试图去解读那些复杂的数据,他的目光,更多是追随着那个灰色的、安静的身影。他看到老者中间离开过一次,大概是去洗手间。鬼使神差地,陈梦生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装作无意地快步走到老者刚才的座位旁。
桌面上,摊开的是那份《经济日报》,翻到财经版。在关于某地区基础设施建设规划的报道旁,有老者用铅笔写下的一行瘦硬清峻的小字:“长远利好,港口与物流。但周期漫长,需极强耐心。”
而在报纸边缘的空白处,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不经意的随笔:“市场癫狂时,恐惧是本能;但能在恐惧中保持思考,是天赋。”
陈梦生如遭雷击,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这后一句话,像是对他此刻处境最精准的注解。他来不及细看,听到脚步声,慌忙退回自己的角落。
收盘时,市场一片狼藉。陈梦生的模拟观察账户“亏损”严重。但他此刻的心情,却与账户的“惨状”完全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腾。
他知道,仅仅捡到一本书,几句批注,说明不了什么。但这己是他陷入绝境以来,得到的唯一一个积极的、带有指向性的信号。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金老师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不慌不忙地走出营业部后,才远远地跟了上去。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浑然不觉。他要知道,这位神秘的老人,究竟是谁?他和父亲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
他像一个最蹩脚的侦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跟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滨南市迷蒙的雨幕和交错的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