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提出的“规划”二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柳玉娥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她虽是实干派,惯于在摸爬滚打中前行,但这新鲜的概念,却仿佛为她眼前忙碌却略显混沌的日子,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了理性与远见的光。
自那日后,秦远山便真的着手做起这“规划”来。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过往,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未来的预估上。他仔细翻阅着之前整理好的账册,分析着每个月、甚至每天豆腐销售的波动,留意着哪些日子卖得快,哪些产品更受欢迎,连天气变化对销量的影响,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夜里,豆腐坊歇了工,他常常还就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伏在小方桌上写写算算。玉娥有时收拾完,见他还在忙碌,便会默默给他续上一碗热水,或是在灶膛里埋上两个红薯,煨熟了递过去。
“秦老师,别太熬神了,早些歇着吧。”她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忍不住劝道。
秦远山抬起头,接过那滚烫的红薯,在手心里来回倒着,脸上带着一种沉浸于思考中的专注光芒:“不碍事,就快好了。玉娥同志,你看,”他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过来,“我算了算,按照前几个月的趋势,再考虑到往后天气转凉,吃炖菜烧豆腐的人家会多起来,下个月,咱们的豆腐销量,估计能比这个月再增加一成半到两成。相应的,豆子得多收至少两百斤,卤水和石膏也得提前备足,还有柴火……”
玉娥凑过去看,纸上列着清晰的条目,预估的销量、所需的原料、甚至大概的成本和可能的利润,都一一在列。虽然只是估算,却让玉娥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看到”了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安排。她不再是那个被日子推着走的人,而是仿佛站高了一些,能隐约望见前路的轮廓。
“照着这个来,心里真是亮堂多了!”玉娥眼中闪着光,这感觉比多赚了几块钱还让她高兴,“明天我就去跟栓叔、秀云她们打个招呼,让她们心里也有个底,豆子得准备足。柴火我让后山的张伯多送些来。”
秦远山看着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能用自己的方式帮到她,让这片给予他温暖的作坊走得更好更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然而,就在玉娥和秦远山为了豆腐坊的未来细细筹划之时,一些不和谐的音符,也开始在柳湾镇的街头巷尾、井台河边,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嘀咕。
“哎,看见没?柳家豆腐坊那个新来的账房,就是以前镇上那个秦老师……”
“他不是……不是去了西北吗?怎么又回来了?还跑到玉娥丫头那里做起工来了?”
“谁知道呢?一个成分不好的‘右派’,玉娥丫头也敢用,胆子可真不小!”
渐渐地,话语变得不再那么客气。
“孤男寡女的,整天在一个作坊里进出,算怎么回事?柳老实要是还在,非得气死不可!”
“我看那秦远山,就是看玉娥现在买卖做起来了,手里有几个钱,想吃口软饭!”
“玉娥也是,一个大姑娘家,跟这么个人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一起,名声还要不要了?”
流言如同黄河边春夏之交的湿气,无孔不入,粘稠而阴冷。它们在某些心怀嫉妒者、或是闲来无事者的口中加工、传递,带着臆测的恶意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这些话语,自然也零零星星地传到了玉娥母亲的耳朵里。她原本对秦远山留在作坊就心存顾虑,只是见女儿确实轻松了不少,账目也清楚明白,才勉强按下不提。如今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这一日,玉娥正和秦远山在坊里核对新一批豆子的品级,两人头凑在一起,对着簸箕里的豆子低声交换着意见。母亲从外面回来,挎着的篮子里空空的,脸色却黑得像锅底。她一眼看见坊内那凑得极近的两人,心头火起,将篮子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哐当”一声响,惊得玉娥和秦远山都抬起了头。
“娘,您回来了?”玉娥见母亲脸色不对,疑惑地问。
母亲却不看她,冰冷的目光首射向秦远山,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老师,你是有学问的人,该懂得避嫌的道理。这作坊里就你们两个人,凑那么近,像什么样子?不怕别人说闲话,我们柳家还要脸呢!”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两人脸上。玉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既是气的,也是羞的。秦远山更是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猛地后退两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窘迫和难堪。
“娘!您胡说八道什么!”玉娥又急又气,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在看豆子!在看豆子!秦老师是在帮咱们作坊的忙!”
“帮忙?我看是帮倒忙!”母亲胸脯剧烈起伏着,积压了多日的怒火和担忧终于爆发,“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名声还要不要了?咱们柳家清清白白,可不能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别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玉娥倔强地顶了回去,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可这些无中生有的污蔑和母亲的不理解,像针一样扎得她生疼。
秦远山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凉。他看着玉娥因委屈而泛红的眼眶,看着柳大娘因愤怒而颤抖的身影,再想到那些不堪的流言,一股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厌恶淹没了他。他果然……还是给玉娥带来了麻烦。他这样的人,或许本就不该奢望能拥有平静安稳的生活,更不该……靠近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柳大娘,您别生气。玉娥同志,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今天……就先回去了。”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豆腐坊,连放在桌上的本子和笔都忘了拿。
看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玉娥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她转头看向余怒未消的母亲,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委屈。
作坊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那尚未消散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紧张。方才还在为未来规划的些许欣喜,己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冲击得七零八落。暗潮,己然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而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