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磨浆机安装好的那天,豆腐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机器摆在新建的发酵房隔壁,那是特意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墙壁用石灰刷得雪白,地上铺了青砖。赵国栋带着农机站的电工忙活了半天,接好了电线,安好了开关。深绿色的机器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玉娥,试试?”赵国栋抹了把汗。
柳玉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机器“嗡”地一声响起来,声音不算太大,但那种持续不断的轰鸣,还是让她的心跟着一颤。她舀起一瓢泡好的黄豆,倒进进料口。机器内部传来“咔嚓咔嚓”的粉碎声,几秒钟后,乳白色的豆浆就从出浆口流了出来,流入下面接着的木桶里。
快,真的快。一瓢豆子,眨眼间就磨完了。而用石磨,要推十几圈。
围观的人们发出啧啧的惊叹声。王婶凑近了看:“这豆浆,看着挺细啊!”
李大爷背着手,眯着眼看了半天:“是细,可这味儿……”他凑到木桶边闻了闻,“好像没石磨磨的香。”
这话说到了玉娥心里。她也闻了闻,确实,豆浆很细腻,但那股豆香味似乎淡了些,少了石磨磨出来的那种醇厚。
“机器磨得快,磨的时候发热,可能把豆香味蒸发了一些。”赵国栋解释道,“不过出浆率高,省人工,这是实实在在的。”
是啊,省人工。玉娥看着机器,又看看院子里那盘沉默的石磨。从现在起,大部分豆腐生产要用这台机器了。石磨,真的只能用来做精品腐乳了。
第一天试生产,问题就来了。
首先是出浆率不稳定。同一批豆子,有时候磨得稀,有时候磨得稠。玉娥检查了几次,发现是进料速度不均匀导致的——倒得快了,机器“吃”不消,磨得粗;倒得慢了,机器空转,磨得细但不均匀。
其次是清洁问题。机器结构复杂,刀片、滤网、管道,每一个角落都要清洗干净,不然残留的豆浆会发酸发臭,影响下一批的质量。清洗一次要小半个时辰,比洗石磨麻烦得多。
最头疼的是电费。机器一开就是几个小时,电表转得飞快。玉娥算了一下,用电动磨浆机,一天的电费就要三毛钱,一个月就是九块。而用石磨,只需要人力。
“我就说机器不靠谱。”李秀兰看着电费单,心疼得首皱眉,“这还没赚多少钱呢,先往外掏。”
玉娥没说话。她坐在灯下,把试生产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几点开机,磨了多少豆子,出浆多少,电表走了几个字,清洗用了多长时间……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这是远山教她的——数据不会骗人,是好是坏,算过才知道。
算完了,她发现:用机器,一天能磨一百二十斤豆子,是石磨的三倍;出浆率确实高一些,大概能多出百分之五;但电费和清洗时间也是实实在在的成本。综合算下来,效率提高了,但每斤豆腐的成本并没有降多少。
而且,味道确实有差别。
第二天,她做了个试验:用石磨磨一锅豆浆,用机器磨一锅豆浆,同时煮,同时点卤,做成豆腐让街坊们盲品。结果,十个人里有七个说石磨豆腐更香,两个说差不多,只有一个说机器豆腐更好——那人是王婶家的小孙子,说机器豆腐更嫩。
“嫩是因为磨得细。”李大爷一语道破,“可豆腐不光要嫩,还要香,要有豆味儿。”
玉娥把这些情况写信告诉远山。信写得很长,很细,连机器轰鸣声让她心悸的感觉都写了。写到最后,她说:“远山,机器确实快,可快是不是就一定好?石磨慢,可慢有慢的味道,慢有慢的温度。我心里矛盾,既想提高产量,又怕丢了根本。”
信寄出去三天后,远山的回信就到了。这次不是信,是一封电报——这是他们第一次用电报联系。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周末回,详谈。己请教授指导机器调试。”
电报是王婶从邮局取回来的,一路小跑送到豆腐坊:“玉娥!远山来电报了!周末就回来!”
玉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寥寥数字,眼圈一下就红了。她知道,远山一定是感觉到了她的焦虑和困惑,所以才这么急着回来。从省城到县城,火车要三个小时,从县城到家,还要一个多小时。来回一趟,光路上就要大半天。
他真的每个周末都回来,像承诺的那样。
周五傍晚,远山风尘仆仆地进了家门。背着一个帆布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没顾上休息,先去看电动磨浆机。
“问题出在这里。”他指着进料口,“设计不合理,豆子进去不均匀。我请教了学校的机械教授,他说可以加个简单的缓冲装置。”他从书包里掏出几张图纸,上面画着改进方案,“用铁皮做个漏斗,下面加个调节板,控制豆子下料的速度。”
图纸画得很专业,尺寸、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赵国栋凑过来看,一拍大腿:“这个简单!我明天就去铁匠铺打一个!”
“还有清洗问题。”远山又拿出几张纸,“教授说,食品机械的清洁很关键。他推荐用食用碱水清洗,既能去油污,又能杀菌。清洗流程要标准化——先拆哪些部件,用什么工具,洗多久,都要规定好。”
他边说边演示,把磨浆机的外壳拆下来,指着里面的结构:“刀片每天要拆下来单独洗,滤网要用软毛刷,不能用硬物刮。这些细节,决定了机器的寿命,也决定了产品的质量。”
玉娥在旁边看着,听着,心里那股焦虑渐渐平息了。远山没有否定机器,也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就是他说的“理论指导实践”吧。
夜里,夫妻俩坐在灯下长谈。
“玉娥,”远山握着她的手,“你的感觉是对的。机器磨的豆浆,确实少了些风味。这不是你的错觉,是科学——石磨低速研磨,摩擦生热少,能最大程度保留豆子的天然香气。机器高速旋转,温度高,有些挥发性物质就损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