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栋带来的关于供销社展销会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柳记”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更在玉娥心中搅起了难以平息的漩涡。
母亲对此事的热情空前高涨,几乎将赵国栋视作了柳家的福星和准女婿。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在玉娥耳边念叨赵国栋的种种好处,从工作单位、家庭条件到为人处世、对玉娥的“用心”,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意思——这才是你应该把握住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玉娥啊,展销会这事,可是天大的机会!要不是国栋有心,咱上哪找这路子去?你可不能糊涂,得知道好歹!”母亲一边帮着清洗豆腐包布,一边语重心长,“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个依靠?国栋哪点配不上你?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玉娥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活计不停,心却像是被放在了文火上,细细地煎熬着。她无法反驳母亲的话,从任何现实的角度来看,赵国栋都无可挑剔。他的确帮她打开了新的局面,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希望。和他在一起时,谈论着未来的蓝图,她也确实感到一种振奋和被人赏识的喜悦。那份悸动,是真实的。
然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却总是在独处时,悄然袭来。尤其是在傍晚,当那个清瘦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沉默地走向角落的记账桌时,她的心总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秦远山变得更加沉默了。他几乎不再主动与玉娥目光接触,来了便埋头工作,算盘珠子拨得又快又轻,账本上的字迹依旧工整清晰,却仿佛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店里偶尔还放着赵国栋上次带来的点心,包装精美的油纸与周围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秦远山的目光从未在上面停留,仿佛那只是空气。
玉娥尝试过打破这种僵局。一次,在秦远山记账间歇,她拿着赵国栋送来的一本关于市场营销的书,走到他身边,指着一段关于“品牌定位”的描述,语气带着些许刻意的轻松,问道:“远山哥,你看这段话,说得是不是挺有道理的?我觉得跟咱们‘柳记’有点像……”
秦远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书页,又落在玉娥脸上,那眼神深得像古井,看不出情绪。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疏离:“嗯。赵同志见多识广,所言自有其理。”说完,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他的算盘,显然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愿。
那声“赵同志”,客气而遥远,像一堵无形的墙,将玉娥隔在了外面。她拿着书,僵在原地,心里一阵莫名的委屈和失落。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和秦远山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安宁,己经被一种冰冷的隔阂所取代。而这一切,似乎都与赵国栋的出现有关。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心烦意乱。她不是木头,能感受到赵国栋日益明显的好意,也能体会到母亲那份殷切的期盼。理智告诉她,接受赵国栋,似乎是眼下最“正确”、最“明智”的选择,不仅符合母亲的愿望,也对“柳记”的发展极为有利。可感情……感情却像一头倔强的小兽,在她心底某个角落盘踞着,不肯就范。那个沉默寡言、身世坎坷、却总能懂她内心最细微处的秦远山,早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心里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撕扯,让她备受煎熬。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与赵国栋的单独相处,对于他再次来访的提议,也以准备展销会样品太忙为由婉拒了。母亲对此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觉得玉娥是在犯傻。
这天,玉娥去给镇上的小学食堂送豆腐。回来时,路过公社大院门口,恰好遇见几位干部模样的人在一旁说话,其中一人似乎提到了“平反”、“落实政策”之类的字眼。玉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说起来,以前咱们这儿下放的那些知识分子,差不多都回来了吧?”一个声音问道。
“大部分都回来了,政策落实了嘛。不过也有没熬过来的,唉……”
“我记得……以前文化馆有个叫秦远山的,挺有才气的年轻人,他回来了吗?”另一个声音带着些回忆的语气问道。
“秦远山?好像……回来了吧?我隐约听人提起过,就住在镇上,好像身体不太好了,唉,可惜了……”
那几个干部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玉娥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秦远山!他们提到了秦远山!原来他真的是……是从那个地方回来的。虽然之前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还是让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身体不太好了”、“可惜了”……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他苍白的脸色,他偶尔压抑的轻咳,他比常人更容易疲惫的样子……原来,那些不仅仅是生活的困顿,更是岁月和磨难留下的深深烙印。
一股巨大的心疼和酸楚瞬间淹没了她。她忽然明白了秦远山那份沉默和自卑背后,承载着怎样沉重的过去。他也曾是有才气的青年,本该有光明的前程,却被时代的洪流冲垮,如今拖着病体,在这小镇上艰难求生。而自己,却在母亲的推动和赵国栋的光环下,犹豫、摇摆,甚至可能……正在无形中伤害着他。
那个清瘦的、沉默的、总是将痛苦藏在心底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与赵国栋带来的那些关于事业、关于未来的热烈讨论相比,秦远山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需要她去理解和守护的脆弱。
玉娥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母亲正在兴致勃勃地跟桂花说着展销会要准备哪些样品,看到玉娥脸色苍白地进来,疑惑地问:“玉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玉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走到柜台后,看着角落里那张空着的、属于秦远山的记账桌,心中百感交集。
赵国栋的频频示好,如同阳光般耀眼温暖,照亮了她事业前行的道路,也满足了母亲对她归宿的期盼;可秦远山那沉默的背负和无声的退让,却像月光下的一道深影,牵扯着她内心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部分。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看得见的繁华与安稳,一边是说不清的牵挂与心疼。玉娥站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模糊下去。展销会的日期日益临近,与赵国栋的接触势必更多,而秦远山……她必须弄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也必须……为那份深藏的情愫,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母亲的欢喜,赵国栋的好意,都成了压在她心头的重量。而那个关于秦远山过往的消息,则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让她原本就纷乱的心绪,掀起了更加汹涌的波澜。前路的选择,似乎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迫在眉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