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确定之外,还有一个否定。
一个否定是对“三焰食日”的否定。宾组卜辞里有一个“三焰食日”的记录。席先生把1945年以后视“三焰食日”为日食的相关研究做了介绍,这个研究已经受到国际的重视,席先生告诉我们,如果“三焰食日”确定为日食,能给我们带来的光荣,用席先生的话说“中国可以得三项世界冠军:最早的日食记录,最早的日珥记录,最早的日食和水星并见的记录”。
可是断代工程一开始,李学勤先生和罗琨先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别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公布:所谓“食日”是清晨到午餐前的一个时间段的概念,而不是“日食”的概念。
席先生用轻松的口气在文章最后说:
这片甲骨谈的完全是天气问题,与日食无关。这样,我们就把三项世界冠军纪录自动给掷掉了,岂不是可惜?不可惜,我们觉得实事求是,科学性是第一位的。那些诬蔑断代工程是搞“民族主义”者,可以休矣。[4]
他连一个惊叹号都没有加。
以上我这么详细介绍《三个确定,一个否定——夏商周断代工程中的天文学成果》这篇文章,是想告诉各位,席先生这位首席科学家是真正的名至实归,指挥若定的。
席先生没有插手任何一个天文学专题的具体工作,但是他把握了所有天文学专题的细节;甚至掌握与天文学交叉的文献、甲骨、金文和14C测年研究中的所有相关成果,甚至连几位甲骨学者之间细微的观点差异,他都了如指掌。他真正把握了全局,在处理复杂局面时,他有决断,能仲裁。他是一位统帅。
席先生的决断力来自哪里?来自他的学识,他的慎思缜密,他的高屋建瓴,更来自他的公正无私。
我还想告诉各位,这篇文章首先发表在《中国文物报》上,而非其他科学刊物上。我个人能领悟他的用心之细。因为,对断代工程,最高的反对声浪不是来自自然科学界,而是来自社会科学界,特别是考古界。
我还想告诉各位的是,自从这篇文章发表之后,那种“搞民族主义”“想把历史抻长”的诬蔑之词,渐渐淡去了,听不到了。
席先生在断代工程的第三个故事——他在学术上的倡导开放精神,鼓励创造思维,推动学术自由。
夏商周断代工程是以举国之力支持、推动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相结合的实践,这个实践,或者说这个期望中的结合成功了。
当武王伐纣研究的第二方案完成论文《武王伐纣天象解析》,向《中国科学》投稿时,遇到困难。刘次沅被告知,由于论文中人文学科的内容太多,他们没法刊用。刘次沅希望办公室帮助他。
我想来想去,只有找领导小组。2000年前后,领导小组成员路甬祥院长几次请钱文藻秘书长代表出席会议。我便打电话找钱文藻[5]先生,我说:“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结合的果实成熟了,可是国家没有准备好一个盘子承接这个果实。像武王伐纣这样的成果,如果最高刊物《中国科学》不承接,您是否可以告诉我,应该找哪家杂志承接?总不至于让他们去找外国刊物吧。”钱先生说,“你说的有道理”。他给我一个电话,要我找《中国科学》的一位执行领导。
那位领导很通情理,说:“这样吧,我们请《中国科学》天文史最高审稿人席泽宗先生看看,听听他的意见。”我高兴极了,心想席先生是自己人。
于是刘次沅、周晓陆两位的论文《武王伐纣天象解析》在2001年第6期《中国科学》A辑发表了。
那时我对席先生的认识还是一知半解的。是以后的事实帮助我认识步步加深。
断代工程后期,李学勤、席泽宗两位先生联合招收了最后一位博士后,来自南京大学天文系的李勇博士。这位李勇博士少言寡语,一来主要承担编《简报》的工作。那时《简报》最集中讨论的是西周金文历谱。约半年,他开始尝试建立月龄历的数学模型。
李学勤先生和张培瑜先生对他的尝试表示赞赏。席先生还在工程验收会上表彰了他。
博士后出站,李勇到了北京天文台工作。2003年,他的建模和月龄历理论研究渐趋成型。一时兴起,他写了一篇《武王伐纣年质疑——研究中国历史年代的材料及天文学途径》直投《中国科学》,文章在G辑第2期发表了,反响很大,网络、媒体推波助澜。
席先生主动打电话给李勇,直言相告文章是他审稿后同意发表的。意思是要他别有思想负担。这个情况席先生也告诉我,我说:“《中国科学》真厉害,质疑的文章偏偏找您这位断代首席审。”席先生淡淡地说,“不管我在不在断代工程,都应该支持的”。他说,“关键是要支持年轻人表达新思路”。
我听了恍然大悟,2001年刘次沅文章由席先生审稿,我以为先生是自己人所以放心,简直是小人之心。
与此差不多时候,李勇已经把他的研究整理成《月龄历谱与夏商周年代》的书稿,计划在《夏商周断代工程丛书》中出版。这时,我们内部审稿遇到了问题,天文学家们多认为:这个方法提出时间不久,还有必要继续完善,稳妥为宜,不要急于出书。大家都是出于好意。
再请示席先生,他态度鲜明,力排众议,主张立即出版,他亲口对我说:“李勇可以用一辈子来完善他的研究,他甚至可能还会补些课,但作为一个全新的方法,应该赶快出版公布。我们中国人往往因为太求稳而吃亏。”于是2004年这部专著出版了。席先生还以微弱的视力亲自为他作序。
李勇发表质疑武王伐纣年的文章和出版专著是2003、2004年间相继发生的。席先生的态度一丝不变。
由此我懂了,席先生支持年轻人表达新思路,表达独立见解,力推自由开放的学术气氛,鼓励创造的立场是何等鲜明,何等坚定。他的内心是既无小我(他个人)也无大我(他负责的一方工作),他只坚持一个科学家的良心和原则。
席先生的高贵品格远不止上述表达的点滴。席先生的为人,对一切共事者都心怀善意,对一切不同观点都真诚宽容。……我的介绍实在感到言不尽意。
席先生的离去是断代工程无法弥补的损失。我们深知,他在最后的时日,一直惦记着工程成果总报告的出版。我想,当我们完成出版时,一定会到席先生灵前去祭奠他,郑重地向他报告。
希望大家,特别是年轻的后来者,能继承发扬席先生的科学精神、宽容精神、开放自由的学术精神。席先生的在天之灵一定在看着我们大家。
朱学文
(朱学文,女,1940年生,江苏赣榆人,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夏商周断代工程项目办公室主任。)
注释:
[1]此文是2009年9月10日在席泽宗先生追思会上的发言,略有改动。
[2]席泽宗。解决上古纪年的重大措施:“夏商周断代工程”正式启动[A]。自然科学史研究,1996,15(3):295。
[3]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简本[M]。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分公司,2000。
[4]席泽宗。三个确定,一个否定——夏商周断代工程中的天文学成果[N]。中国文物报,2000-11-29。
[5]钱文藻,时任中国科学院秘书长,2000年担任夏商周断代工程验收组副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