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小说网

吞噬小说网>夏商周断代工程关键时间节点 > 龙骨泄露的天机(第2页)

龙骨泄露的天机(第2页)

刘鹗《铁云藏龟》一书的首页

刘鹗《铁云藏龟》中刊出的几片甲骨文

在开始搜求甲骨时,刘鹗很想知道甲骨的出土地点,因为只有搞清楚这些古物的出土地,才能最终揭开甲骨文字的奥秘。但收购甲骨的古董商人唯利是图,唯恐将甲骨的出土地泄露后断了自己的财路,便将甲骨的出土地点谎称为河南汤阴或汲县,对真正的产地安阳守口如瓶,从不泄露半字。在当时交通不便、消息闭塞的情况下,古董商的谎言使甲骨收藏者信以为真,王懿荣至死也没有弄清甲骨的真正出土地点,并有“河南汤阴、安阳,不甚具体”的感慨。而天资聪颖过人的刘鹗也对古董商人的谎言深信不疑,在其发表的专著中称甲骨的出土地为“河南汤阴县之牖里城”。由于这部书在海内外学术界产生了很大反响,流风所及,刘鹗的“汤阴说”成为甲骨出土地的主要依据,这个说法不仅误导了中国人,就连日本人也受到了蒙蔽。但假的毕竟是假的,伪装总要剥去,狡猾的古董商人编织的谎言最终被戳穿,而戳穿这个谎言的不是别人,正是商人们自己。在著名金石学家罗振玉的劝诱下,古董商人终于吐露了真言。

罗振玉,字叔蕴,号雪堂,浙江上虞人。他自幼以收藏金石铭刻为癖嗜,曾做过清朝学部参事官、京师大学堂农科监督等官。他精通国学,后来与日本和欧美的汉学家有不同程度的交往,这使他在金石学、文字学、文献学等方面都成为不可多得的集大成者,是对中国近代学术史产生重大影响的学者之一。当然,一般人对他的认识,更多的是从末代皇帝溥仪《我的前半生》中,从他为清王室复辟忠诚而执着的努力中得知的。

罗振玉年轻时在刘鹗家当过家庭教师,因此后来他把长女罗孝则嫁给了刘鹗的儿子刘大绅。正是由于这种特殊的关系,罗振玉才得以于1902年某日在刘鹗家中见到了从王懿荣府中转购来的甲骨。出于学术上的远见卓识和超前的思想意识,罗振玉极力怂恿刘鹗将其所藏甲骨拓印出版,并亲自为其所藏甲骨文进行墨拓。他曾满怀感慨地说:“汉以来小学家若张、杜、杨、许诸儒所不得见也。今山川效灵,三千年而一泄其密,且适我之生,所以谋流传而悠远之,我之责也。”在罗振玉的鼓动和亲自示范下,刘鹗的《铁云藏龟》才得以石印出版。付印之时,罗振玉还专门写了一篇序言。他在序言中说:“金石之学自本朝而极盛。成同以降山川所出瑰宝日益众,如古陶器、古金版、古封泥之类,为从来考古家所未见。至光绪己亥而古龟古骨乃出焉,此物唐宋以来载籍之所未道,不仅其文字有裨六书,且可考证历史……古卜筮之制,故书散失,其仪式多不可考……”罗振玉认为,甲骨上的文字与篆书“大异”,其为史籀以前之古文字无疑。为此,“龟与骨乃夏商而非周之确证”。《铁云藏龟》的出版,使甲骨文由“古董”一跃而变为可资研究的重要历史资料。

可以说,刘鹗在甲骨学研究史上的功绩,与罗振玉的提示及帮助是分不开的。遗憾的是,刘鹗虽亦为忠义之士,却因后来擅开皇仓赈济百姓而被清政府流放新疆,以致客死他乡。

接触到甲骨文后,罗振玉凭借自己较丰厚的家资和卓越的学识,全力以赴投入甲骨的搜集和研究之中。同先前的王懿荣、刘鹗等人一样,对甲骨的出土地点,罗振玉也轻信了古董商的谎言,认为地点在河南卫辉和汤阴一带,由于没有弄清甲骨的真正出土地,研究受到了很大局限并出现指导思想上的某些混乱。罗振玉在1903年还认为甲骨文是“夏殷之龟”,把此种文字的时代确定为夏、商两代。直到1908年,罗振玉经多方探寻,才得知甲骨文真正的出土地在河南安阳的小屯村,正如他在后来的著述《殷墟古器物图录》的序言中所说:“光绪戊申予既访知贞卜文字出土之地为洹滨之小屯。”1910年,罗振玉再次询问来自河南的古董商,进一步证实了甲骨的出土地“在安阳西五里之小屯而非汤阴”。

殷墟所在位置图示

殷墟出土的卜骨。刻辞内容是商王命令官员认真教育王族成员:“丁酉卜,其呼以多方小子小臣,其教戒。”

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一般多为卜辞,单纯记事者很少见。宰丰骨匕所刻乃是记载帝乙或帝辛时,宰丰受到商王赏赐的事情。这块牛骨所刻文字,已有精妙的间架结构,熔奇变的章法、布局于一炉,显示出卜辞的书法在结构上重心安稳、错落有致,有疏密得当、蹙展分明的艺术效果

随着甲骨出土地点被确认,以及甲骨文研究的深入,对甲骨文所在时代的认识也越来越清楚了。罗振玉修正了自己之前认为甲骨是“夏殷之龟”的观点,而确认为是商代之物。也就在这一年,罗振玉应日本学者答林泰辅的约请,写出了著名的《殷商贞卜文字考》一书。此时的他已释读出一定数量的甲骨文单字,并“于刻辞中得殷帝王名谥十余,乃恍然悟此卜辞者,实为殷室王朝之遗物”。在这部著作的“序”中,罗振玉进一步考证小屯村为“武乙之墟”。

1911年2月,罗振玉委托他的弟弟罗振常到河南安阳访求甲骨,罗振常不负所望,在安阳小屯逗留了50天,不仅弄清了甲骨所出地的准确位置,而且搜求甲骨1。2万多片,分两次通过火车运往北京。1914年,罗振玉通过对大量甲骨的进一步研究,从《史记·项羽本纪》“洹水南殷墟上”的记载中得到启示,认为此地为“武乙之都”,并在新著《殷墟书契考释·自序》中又确定了小屯为“洹水故墟,旧称宣甲,今证之卜辞,则是徙于武乙去于帝乙”的晚商武乙、文丁、帝乙三王时的都城。这个考释,无论是当时还是之后,都被学术界认为是一项了不起的具有开创性的重大学术研究成果。

1916年3月30日,从日本归国的罗振玉由上海赶赴安阳做实地考察,从其后来的著作《五十日梦痕录》中可以看到,罗振玉上午9点左右到达安阳并住进人和客栈,吃完饭,立即找了一辆车子去小屯。他在出土甲骨最多的地方做了实地考察后,还顺手拣了一块古兽骨和一捧无字甲骨——这是甲骨学者第一次将足迹印在古老的殷墟之上。罗振玉不仅是早期著名的甲骨文资料收集者,也是最早探知和考察甲骨文出土地的学者,甲骨文的释读自他开始有了突破性进展。从此之后,学者们不仅通过古董商,而且派人直接去安阳小屯收集甲骨,从而减少了甲骨资料的损失,并扩大了对甲骨的搜求范围。罗振玉除了考证其地为殷代晚期都城外,还将甲骨文中的人名与《史记·殷本纪》中的商王名做比较,发现其中大部分相同。他在1915年发表、1927年增订的《殷墟书契考释》一书中,总共释读了561个甲骨文单字,指出商王名号22个,外加示壬、示癸两个先公名号,并发现了王亥之名,这项成果成为他对甲骨学和殷商考古研究的重大贡献之一。在此基础上,罗振玉还开始注意对整条甲骨文卜辞的通读,并提出了著名的“由许书(指许慎的《说文解字》)以上溯古金文,由金文以上窥卜辞”的治学方法。这个方法成为后来甲骨文研究者的重要法宝。罗振玉从1906年开始广泛地购藏甲骨,直到1940年去世,先后收藏甲骨达30,000多片,并加以刊布和研究。由他编著的《殷墟书契前编》以及后来的《殷墟书契后编》《殷墟书契续编》《殷墟书契菁华》,是殷墟正式发掘前零星出土甲骨的重要集录。正如甲骨学者王宇信所言,罗振玉的研究成果,“为有清一代‘小学’之一总结,它标志着以《说文》为中心的‘小学’的结束,代表着一个以地下出土的古文字资料为研究中心的新学科正在升起,并为后来甲骨学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起着继往开来的巨大作用”。

如果说罗振玉通过对甲骨文的释读和研究使殷商的历史之门显出了一道缝隙,让学界同仁得以窥视庙堂之间的些许影像,那么,王国维则把这扇封闭了三千年的殷商王朝的历史之门彻底撞开了。

王国维,字静安,号礼堂,又号观堂。1877年出生于浙江海宁。他7岁入私塾就读,16岁考取秀才。1898年2月,他离开家乡来到上海,在《时务报》谋求了一份司书、校对的差事。在上海期间,王国维结识了罗振玉,不久即到罗振玉所办的“东文学社”学习日文,并于1900年去日本留学,由此扩大了他学习西方近代科学知识的眼界,罗、王的师生加兄弟之谊因此建立。1906年,罗振玉奉学部之命北调京师,王国维与之同行,其后的八年之间,罗、王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在此期间,王国维曾出任清朝末代皇帝溥仪身边的“南书房行走”等职。

王国维(左)与甲骨学家罗振玉1919年于日本京都合影

王国维早年对学术研究的兴趣相当广泛,自1902年在南洋公学虹口分校任职时起,便开始研究西方哲学,主攻康德、叔本华等德国哲学,并努力将学到的新思想用以总结中国文化发展的历史经验。从王国维留给后人的《观堂集林》中可以看到,他不仅对哲学,而且对文学、诗词、戏曲等等都做过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如他撰写的《红楼梦评论》《人间词话》《宋元戏曲史》等都是盛极一时、颇有影响的学术著作。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宣告灭亡。不久,王国维随罗振玉携家眷东渡日本京都避居。在此期间,王国维开始了他研究古文字尤其是甲骨文的学术生涯。凭借深厚的国学根基和本身的勤奋学习,以及缜密严谨的逻辑思维和论证方法,加上罗振玉有针对性地给予指导,同时又有罗振玉所藏的大量图书资料、甲骨文字、古器物及其拓片可以利用,在京都的几年间,王国维在古文字特别是甲骨文的研究上突飞猛进,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为他日后的顶峰之作铺平了道路。

1916年,王国维从日本京都归国,受聘为上海仓圣明智大学教授,主编《学术丛编》,并继续从事甲骨文字、金文及音韵、训诂等方面的研究。1917年2月,王国维撰成盖世名篇《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同年4月,又撰成《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续考》。在此之前,尽管罗振玉于1915年刊行的《殷墟书契考释》中,已指出了卜辞中商王名号22个并发现了王亥之名,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对整个商王室世系从整体上加以研究,也未能找出其他资料加以论证从而使殷代王室世系真正被确认下来。这个遗憾和空白最终由王国维在《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续考》中予以填补并发扬光大。王国维首先突破了罗振玉的局限和框框,将卜辞对照的文献范围,由《史记》一书扩大到《山海经》《竹书纪年》《楚辞》《世本》《吕氏春秋》等古代文献,并扩大到铜器铭文的范围之中。这种研究思路和方法,使他成功地发现了《史记》中误记或以通假字记载的一些殷商先公先王名号。在这两篇论文中,王国维从卜辞中考定殷代先公先王帝喾、相土、季、王亥、王恒、上甲、报丁、报丙、报乙、示壬、示癸、大乙、羊甲等13人的姓名及前后顺序,证实了历史记载的殷代王室世系的可靠性。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稿初成之后,王国维即寄给罗振玉,请其斧正。罗振玉读罢,神情为之大振,惊为旷世之作。他在给王国维的回信中写道:“昨日下午邮局送到大稿,灯下读一过,忻快无似。弟自去冬病胃,闷损已数月,披览来编,积疴若失。忆自卜辞初出洹阴,弟一见以为奇宝,而考释之事,未敢自任,研究十年,始稍稍能贯通,往者写定考释,尚未能自慊,固知继我者必在先生,不谓捷悟遂至此也……”从信中可见,罗振玉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而王国维得到复信后,同样是“开缄狂喜”。

商代先公先王的名号和世系经过王国维的考订,基本上得到了确认,并在整体上建立了殷商历史的体系。为此,王国维登上了甲骨学研究的高峰,其所写的《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和《续考》,被誉为自甲骨文发现19年来最具重大价值的学术论文,为甲骨学的研究和发展做出了划时代的贡献。甲骨文的研究虽不是自王国维肇始,在他之前,刘鹗、罗振玉、孙诒让等人也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利用考古学上的新材料与旧文献的记载进行比较研究,相互验证,即用地下文物和文献相互印证的“二重证据”法,阐明殷商历史的真相,走上科学治史的道路,则由王国维启之。正是有了王国维这位旷世奇才的开创性功绩,甲骨学的研究才有了其后的辉煌成就,殷商历史的大门才轰然洞开,湮没三千年的秘密得以揭开,从而直接引发了古代史尤其是殷商史作为可靠的信史研究的革命性的突破。当年王国维曾用宋代晏殊、柳永、辛弃疾等人的词句,来表述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须经过的三种境界,即“‘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从王国维所分列的三种境界,可以看出他自己在学术和人生之路上的追求。或许正是由于他对学术和人生奥秘的深刻洞悟与不懈努力,才在学术上构建起了自己的名山大业。

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其《续考》中论证商先公先王谱系所利用的由三个断片缀合的甲骨摹本(《殷契粹编》第112片)

其释文是:乙未,上甲十,报乙三,报丙三,报丁三,示壬三,示癸三,大乙十,大丁十,大甲十,大庚十,小甲三,□三,且乙十。

关于王国维的功绩,正如另一位甲骨学研究大师郭沫若所评价的那样:“卜辞的研究,要感谢王国维。是他,首先由卜辞中把殷代的先公先王剔发了出来,使《史记·殷本纪》和《帝王世纪》等书所传的殷代王统得到了物证,并且改正了它们的讹传。”从而“抉发了三千年来久被埋没的秘密。我们要说殷墟的发现是新史学的开端,王国维的业绩,是新史学的开山。那样评价是不算过分的”。更为重要的是,在疑古风潮大行其道的当时,王国维能以充分的证据证明司马迁的《史记·殷本纪》确是一部信史,这在很大程度上填补了由疑古派造成的古史空白。正如著名甲骨学者董作宾在其所著《甲骨学五十年》中所言:王国维在“甲骨文字的初步研究上,能够把王亥二字看作一个人名,把孙诒让认为立字者,断定为王字,这已是不容易了。王氏更把《殷本纪》讹为振字的,考定就是王亥,尤其令人惊奇……这算是王国维氏在甲骨学研究的征途中,最为惊人的表现……可见古代传说,存于周秦之间的,并不是绝无根据,这足以唤醒一般极端疑古人士好以神话解说古史者的迷梦了”。

1925年冬,清华国学研究院师生合影。前排左起:李济、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后排左起:章昭煌、赵万里、梁廷灿。时陈寅恪尚未到校。(引自《清华年刊》1925年26期。南按:原载后排左二为陆维钊有误)

甲骨文的发现以及对安阳殷墟的确定,无疑为商代社会历史的研究奠定了基础,指明了方向。以王国维为代表的一大批优秀学者从传统古典经籍考订的书斋里走了出来,以极大的热情和精力密切注视着新出土的资料,以新的学术指导思想和方法,开始穿越历史的迷雾,渐渐迈上了“信古”“释古”的道路。

遗憾的是,王国维,这位学术界罕见的旷世天才,甲骨学研究领域的一代宗师,于1927年6月2日,在他50周岁的鼎盛英年,竟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感慨和疑惑。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