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出所料,官员们上疏之后,万历与慈圣太后和冯保密商,决定仍竭力挽留张居正,并对四名为首者给予处罚,以免有人再度效尤。同时,皇帝诏谕群臣,严厉指出:“奸臣小人,藐朕冲年,忌惮元辅。乃借纲常之说,肆为诬论。欲使朕孤立于上,得以任意自恣。兹已薄处,如或党奸怀邪,必罪不宥。”最终的结果是,上书的两名官员艾穆和沈思孝各挨八十大板,发戍边疆充军。——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因了这一顿板子的起落,众人纷纷退缩,“夺情”事件随之平息。
第二年,张居正父亲丧葬一周年的日子即将到来,他不能不顾及各方面的习俗和礼制,当然还有政敌眼睛向他喷射的怒火,遂再向皇帝请假回原籍安葬老父。万历考虑再三,诏准。
张居正向皇帝辞行的那天,万历在平台接见了他,面露苦楚,安慰道:“朕舍不得让先生走,但又怕先生过分伤感,只好忍痛准了先生的请求。虽然如此,但国事至重,先生走了朕实在为难。”
张居正很是感动,慌忙跪在地上,说:“皇上大婚之后,要注意爱惜身体,免得臣子挂怀。”说完,竟伏地大哭起来。
万历见自己的老师如此真情流露,也不禁流下了热泪,劝勉道:“先生虽然走了,但国家大事还要留心。”于是特许张居正在家期间,如有大事,可以密封上奏。又亲赐一枚银印,上镌“帝赉忠良”四字,以示嘉勉。
万历六年(1578年)三月,张居正踏上了回乡之路,一行人从京师出发,经过河南直达江陵。综合《明史》与黄仁宇《万历十五年》等记述:张居正乘坐的是三十二名轿夫抬的特制大轿,轿内隔成两间,后一间用来坐卧,前一间可以会客,沿途如有地方大员来见,便请到轿上,边走边谈。作为当朝第一阁臣、皇帝的老师,护卫人员自不可缺,跟随他的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卫队。卫士个个衣甲鲜明,精神抖擞,除腰佩弯刀,背上还有一支木柄铁制鸟铳,这是蓟州总兵戚继光特别委派的部属,而鸟铳在当时尚属时髦火器,军队还很少使用,如此先进的火器配制,令沿途围观者视若神物(号称“神仙难躲一溜烟”)。当浩大的队列行抵河南新郑境内时,张居正突发奇想,要见一下被废乡居的前内阁首辅高拱。
大队人马来到高府门前,两人相见,恍如梦中。只见高拱穿一件旧衣,须发如银,老态龙钟。再看张居正,虽鬓边已有霜丝,但满面春风,意气飞扬。两相对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各有一番感慨在心头。
张居正端坐在高府陈旧简陋的厅堂中,嘻嘻哈哈,侃侃而谈。一向高傲自负的高拱并不糊涂,如今自己沦落到这般田地,张居正前来“探望”,分明夹杂着讽刺、示威的味道,当然也有窥探究竟之意。此时张居正在朝中的权势正炙手可热,堪称一手遮天,而高拱作为一个失去权势的退休官员,且重疾缠身,显然无法再像当年一样,跟对方拉开架式大战三百回合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虚与委蛇,打掉牙和血吞——把怨愤深深埋在心底,表面上圆润亲热,像当年在朝中内阁一样毫无隔阂,并让对方与外人感到二人亲热无间。如此这般,高拱与张居正拉拉扯扯,嘘寒问暖,述说相思挂怀之情后,双方才恋恋不舍,含泪分别。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历史向世人展示的一个事实是,张居正新郑停留,可谓多此一举,或称无事找事。巨大的反差,强烈的刺激,心怀叵测的举动,使垂死的老朽高拱,身心各个部件受到强烈刺激而重现了活力,蛰伏胸中多年即将熄灭的残火再次起而升腾。高拱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经历过大风浪的一代首辅阁臣,早年以精于权术闻名于朝,如今虽是虎落平阳,岂能容忍这种如同武林豪强踢馆,或打上家门的冤家对头污辱性拜访?因而,张居正走后,高拱便强撑身体,打起精神,思谋绝地反击之道。
图为戚继光部队装备的鸟铳火枪及线形射击队列示意图,其精良的装备和采取的战术原理与同时代的西方军队基本一致。但随着明朝灭亡,清朝重新回到“骑马射箭”的作战思想上
经过日夜苦想,高拱在弥留人世的几个月内,终于精心策划出一个置对方于死地的计谋——《病榻遗言》就此出笼。
高拱在这篇颇见风骨和思辨色彩的长文中,主要揭露了两件事:一件是冯保的不法与专横跋扈,另一件就是当年在宫中发生的“王大臣事件”。文中列出了两件陈年旧事的来龙去脉和不为人知的内幕,不但为自己遭受的不白之冤进行了申辩,还把冯保跟张居正如何勾结、蒙蔽皇上的事实一一揭穿。
文章写成后,最大的问题是要被皇帝和世人知晓。面对这一难题,高拱再次显示了他的精明老到和过人的权术之道,他既不托人呈给皇上,也不给那些交好的朝臣、门生过目,而是印成一本小册子,通过几条内线悄悄传递出去,然后任其在社会上散布流传。因《病榻遗言》的作者是当朝倒台被贬的阁臣,所记之事乃朝中重大秘密和内幕,自然引起世人极大好奇。于是,它很快被打上“秘笈”“秘闻”“内宫秘籍”等标签而风传于朝野上下,并造成了广泛的社会影响。正当这本“秘籍”在通往朝廷内宫及皇帝本人案前的途中,天不假年,高拱和张居正先后逝去。高拱生前没能亲眼看到他绝地反击的血色场面,张居正本人也未能食到其果,倒是张居正的家人为此迎来了灭顶之灾。此为后话。
清康熙朝重刻的高拱著《病榻遗言》书影
且说与高拱分别后的张居正,日夜兼程向江陵进发。当三十二抬大轿行走在距家乡很远的旅途时,当地要员已在张家的府第,用蓝、白两色布匹搭起了高大的席棚,整个张府显得庄严肃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张府原是皇帝本家辽王朱宪?的府第。隆庆二年(1568年),有人告辽王谋反,张居正趁辽王被废的时机,将这座豪华王府弄到自己手中。那时的张居正没有想到,他这个举措又为自己埋下了祸根,此为后话。
据《明史》载,张府出殡那天,本省、府县的主官,邻近州郡的文臣武将,以及其他省份的官僚代表纷纷前来参加。出殡行列的最前面,是张居正从京城里带回的戚继光所赠的卫队,卫队后面又是同真人真马一样大小的纸扎的兵马卫队,共一百骑,由一个百户装束的纸人率领。真假卫队队伍浩浩****,十分壮观。卫队后面是高高举起的一面面宽大的功名牌,上面分别刻着张居正出仕以来的各级官衔。一连串的“举人”“进士及第”“翰林院学士”“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少保”“少傅”“太傅”等象征着荣光与权势的官衔,让人无不赞叹这位死去的老太爷,造就了一个多么卓绝超群的天才儿子,而这个儿子从一介书生到位极人臣的高官显爵,又为这位老太爷以及整个张氏家族的列祖列宗,带来了何等的荣光与欣慰。
更令人惊骇的是,在“肃静”“回避”牌后,由各方官员致送的密密麻麻的挽幛、挽联,令人眼花缭乱。而迎头一幅最为高大的挽幛上,大书“风范长存”四个斗字——这是万历皇帝的御笔,也是张府的最大荣耀。
一座座亭台后面,先是笙箫铙钹,吹吹打打的和尚、尼姑、道士在诵经念咒,接着是身穿绯色袍子的四品以上的文官排列两侧。身穿青袍的五品至七品的各地要员,以及顶盔掼甲、穿着戎装的武官,身穿绿袍的八品以下各等官吏列队恭候致祭……多少年后,江陵的遗老遗少还会带着无比的荣光和自豪告诉他们的子孙,自己年轻时曾有幸目睹过多么盛大浩**的一场殡葬——那是江陵空前绝后的葬礼啊!
当年六月,张居正回朝。北京城外,司礼监太监何进代表皇帝,偕同百官郊迎。两宫太后也各派大太监宣谕慰劳。此时,年轻的皇帝和两宫太后对张居正的信任和敬仰达到了高峰。这年秋天,张居正的母亲赵氏来到北京,被宣召进宫与两位太后相见。太后特许加恩免行国礼而行家人之礼,并赠给张居正母亲各项珍贵礼品以示礼遇……
至此,张居正以及江陵整个张氏家族的荣耀达到了辉煌顶点,但也埋下了家破人亡的杀机。许多年后,有史学家如黄仁宇先生指出:在接受这些信任和荣宠之际,张居正母子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即皇室的情谊不同于世俗,它不具有世俗友谊的那种由于互相关怀而产生的永久性。当张居正去世之后,这种情谊反而变成一种灾难而落到他们全家的头上。
注释:
[1]考成法:由张居正在万历元年(1573年)提出,并逐渐推广到全国。新法规定: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订立期限,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由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形成一套完善的官员考评机制,有效实现考评与纠偏相结合,改变了以往仅仅主要靠吏部来运作的官员考评制度。考成法通过内阁控制六科,以六科控制六部,最终使内阁成了改革的中枢,控制了从朝廷到地方的各级行政机构,为之后的改革扫清了障碍。张居正死后,万历十二年(1584年),考成法被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