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特务机关旧址
第二天,百官奉召在宫门前集合。冯保手执黄纸文书,诸臣僚跪听宣读。这是两宫太后的懿旨,也是新皇帝的圣旨。只见冯保高声宣读曰:“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皇帝圣旨:告诉你等内阁、五府、六部诸大臣,大行皇帝殡天前一日,召内阁三大臣于御榻前,与我母子三人,亲授遗嘱:东宫太子年幼,全赖尔等大臣辅导,但大学士高拱,揽政擅权,威福自专,全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使我母子昼夜不安……”
黄纸文书一经宣读完毕,大臣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只有张居正心中有数,暗自窃喜。跪在最前列的高拱更是神色大变,目瞪口呆。未等他反应过来,已被褫去官衔职位,勒令即日出京,遣返原籍。这位声名显赫的内阁首辅,原以为这次召集群臣,是采纳他的计谋驱除冯保,没想到大祸竟落到自己头上。天威凛然,不可侵犯。由于圣旨说“即刻起程,不许停留”,高拱连家都没敢回,便在街上雇了一辆牛车,又羞又愤地回到河南新郑原籍去了。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高拱倒台,张居正取而代之。十年之后,痛定思痛并明白过来的高拱,终于向这场决斗的幕后主角射出了复仇的利箭,致使张居正全家罹难。此为后话。
却说高拱被赶走不久,另一名阁臣高仪也病故了。这两个顾命大臣的一走一死,使已成为内阁首辅的张居正高兴异常。他推荐了一个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的好好先生、原礼部尚书吕调阳入阁作为自己的助手,而实际上朝政大权完全控制在张居正手中——这时,距隆庆皇帝去世才刚刚一个月。
张居正以胜利者的姿态,登上了大明王朝为他铺展的政治舞台,开启了一个变革图强的新时代。然而,已从晕头转向中渐渐清醒过来的朝廷命官,通过或明或暗的渠道,得知了高、冯决斗的大体缘由,以及张居正在幕后所扮演的角色,一时议论纷纷,对高拱的厄运给予同情,对张居正勾结内监极为不满。在这种情绪和同情高拱者的暗中串通鼓动下,朝廷内外谣言四起,舆论喧腾,冯保和张居正双双被掀上了风口浪尖。面对这一危局,张居正知道事泄并由此触犯了同僚,对此颇感不安。作为帝国的大学士和新晋首辅,如果不能树威,便不能服众。如何树威服众,就要沉下心来,细思深谋,暗中寻找出手的机会。
终于,一个天赐良机到来了。
万历元年(1573年)正月的一天,小皇帝朱翊钧依照惯例上早朝,当他出了乾清宫,只见一男子穿着太监衣服,在朦胧的曙色和惨淡的星光照耀下,躲躲藏藏,形迹可疑。这个男子很快被机警的皇帝卫队拿下,经冯保询问,此人自称叫王大臣,原是一名南兵,是从蓟州总兵戚继光那里来的。
明朝的嘉靖、隆庆年间,经过戚继光等将领率部在西南沿海奋战搏杀,海上倭寇基本**平,而北方鞑靼土蛮、董狐狸两个部族却常到大明疆域骚扰掠夺,造成严重边患。隆庆元年(1567年),已入内阁的张居正把江南名将戚继光调到北方,让他总管蓟州、昌平等北方各镇的兵事并节制各镇总兵。一代名将戚继光一上任,看到边兵久缺训练,毫无战斗力,便决定从头开始操练兵马。他从在南方训练出来的“戚家军”中抽调一部分将士,作为练兵骨干和头领遣到军中以作示范,这个王大臣便是南兵队伍中调往北方的一员军士。意想不到的是,来到北方的王大臣,经受不住环境和生活之苦,加之思念江南家乡,便决定跑回南方故地。当他借着月色溜出军营来到北京城时,忽然萌发一个逛逛紫禁城,回到家乡在父老乡亲面前吹吹牛皮的念头。于是,他左拐右穿,终于来到了巍峨壮丽的紫禁城下。这时天近黎明,城门已开,一些穿太监衣服的人进进出出,很是热闹。出于一时好奇,王大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着胆子偷了一套太监衣服穿在身上,混进宫去想看个究竟。因他不识路径,在紫禁城内东跑西逛,眼看天色微明,想出宫却找不到道路。正在他心惊胆战、焦急万分的时候,只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男孩朝自己走来。他躲藏不及,被卫队、宫监当场捉住。
《帝鉴图说》书影
《帝鉴图说》乃大明万历朝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居正(1525—1582年)所撰的奏御之书,取尧、舜以来善可为法者八十一事,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每事前绘一图,后录传记之文,而为之直解。书成于隆庆六年(1572)年,取唐太宗“以古为鉴”之语名之曰《帝鉴图说》,书中所载,皆史册所有。《帝鉴图说》主要是当时冲龄之年的小皇帝明神宗,即万历皇帝学习阅读的启蒙读物,全书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以“圣哲芳规”为题,讲述了历代帝王励精图治之举;下篇以“狂愚覆辙”为题,剖析了古今君主倒行逆施的罪恶行径
由于王大臣的供词牵扯到戚继光,冯保知道张居正跟戚继光关系非同一般,便把此事告诉了张居正。张居正闻听,先是一惊,沉默半晌后,心生奇计。他对冯保说:“戚继光现握军权,绝对不能把他牵扯上。至于王大臣此人的处理嘛——”张居正附在冯保的耳边悄悄说:“可以借机除掉高氏。”
冯保心中自然明白对方所说的高氏,就是被赶走的那个首辅高拱。张居正显然是要借刀杀人,以此对高氏家族斩草除根。
冯保心领神会,顿觉张居正手段狠辣,但却乐意干这个差事,因为高拱首先是他的敌人,然后才是张居正的敌人。回去后,冯保立即派一个叫辛儒的太监,给王大臣换上一件蟒裤,带上两把剑柄上饰着宝石的短剑,然后押送到由冯保作为主监人的东厂,由辛儒陪着饮酒。辛儒对王大臣说:“你惊了圣驾,一定要追究主使你的人。你要不讲,就得被活活打死。”
王大臣闻听,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涕泪纵横地哀求辛儒出面救他。
辛儒故作温厚、怜悯状,压低声音道:“看在你上有老,下有小的分上,我就救你一次。这样吧,你只要说是高相国派你来行刺皇上的就没事了。”
“高相国是谁?我不认识他。”
“你就说是高相国的仆人来找你的就行了,他的仆人叫高旭。你只要这样说,我保你不但可以免罪,而且还可以得到一千两银子,封个一官半职。”
“噢,还有这等好事?”王大臣立即打起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瞪大眼睛问。
“这是你祖上烧了高香,祖坟冒了青烟,烟雾多了就生出你这一档子好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辛儒说道。
《万历起居注》书影万历元年(1573年)正月初五日,小皇帝传谕内阁提前举行日讲
传万历书法拓本
王大臣很快答应了,并在冯保审问时按辛儒所教重复了一遍。冯保拿到证言,立刻派人去新郑逮捕高拱的仆人高旭。消息传出,满朝震惊,臣僚们怎么也不相信聪明如高拱者会干这种蠢事,必是有人暗中搞鬼,欲致高拱于死地。于是,在高拱亲信们的联合鼓动下,群臣一齐上表,要求皇帝慎重查处。未久,皇帝下诏让冯保和都御史葛守礼、都督朱希孝一同会审此案。
高拱的仆人高旭很快被解到京城,平时与冯保不睦的朱希孝不相信“高旭刺圣”一说,为揭露冯保的阴谋,心生一计,找了一些校尉,把高旭杂在当中,要王大臣辨认,王大臣自然认不出来。
会审开始,按照规定,要先对被指控犯罪者打一顿板子,然后过堂。当板子打到身上时,一直蒙在鼓里的王大臣哀号道:“不是说好了要给我银子、官职吗,怎么又来打我?”
冯保一听,大怒,厉声问道:“是谁指使你干的?”
“不就是跟你一样打扮的人教我的吗?怎么又反来问我?”王大臣死到临头还不知自己掉进了陷阱。审讯官冯保没想到场面会在这时失控,乃厉声斥责道:“胡说!那你上次怎说是高相国?”
“是那个太监要我说高相国,我怎么认得什么高相国、矮相国?”
冯保闻听,面如紫茄,慌乱中,竟一时无言以对。朱希孝趁机问道:“那你这蟒裤、双剑,又是从哪里来的?”
“也是那个太监给我的。”王大臣指着冯保说。
朱希孝不再追问,吩咐退堂。冯保一见阴谋戳穿,便秘密派人给王大臣饮了哑药。
王大臣无法说话,又不通文字,案子无法审下去了,最后刑部只好以王大臣是个傻子,犯了惊驾罪而将其斩首,草草了结此案。
因此一无中生有的案件,高拱一家险些被灭了九族,高拱吓得赶紧关上大门,谁也不再接见。而高氏的党羽门生,路过中州的时候,怕受牵连,也都绕道避开新郑。至于朝中各色臣僚,从这次事件中,真正认识了张居正的厉害,为避杀身之祸,不得不对其表示臣服。
至此,在万历皇帝当国的初年,朝中形成了两股强大的政治势力,代表人物分别是张居正和冯保,而张、冯的短暂结合,对日后的政治乃至万历皇帝本人的性格与作为,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