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马二陵之战
既然做了人家的门客,就要象征性地做一点门客所做的事情,否则每天端着个大碗白吃白喝,总觉得不好意思。就在孙膑思考着怎样可以小显身手时,一个机会来临了。
当时齐国的庙堂之上,从君王到朝臣,大多都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除了整日莺歌燕舞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活动就是赛马。当然这个赛马并不是许多年之后所提倡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那种体育比赛,而是金钱第一、比赛第二的赌博。因为每一位参赛者在赛前都要押上重金以赌输赢。对于这个比赛,或者说对于这个赚钱的机会,齐威王和大将军田忌两个重量级财迷都分外热心,总想在赛场上大捞一把,除了和其他群臣开赌外,齐威王与田忌还不时地较劲,以试高下。当然,既然是赌博,就有得有失,每次上场交锋,田忌只要和齐威王对阵,总是败多胜少,这令田忌感到格外头痛和苦恼。现在又到了赛马的时候,田忌见孙膑老待在家中有些烦闷,就说道:“这次赛马你也去看个热闹吧。”于是孙膑就跟着田忌到了比赛现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去就看出了门道。当齐威王和田忌二人所属赛马开始对阵比拼时,孙膑发现双方的马都分上中下三个等级,且要一个等级一个等级地赛下去,田忌的马与齐威王的马各等级之内足力相差不大,只要合理搭配是可以取得胜利的。于是,孙膑让田忌到下次比赛时,要下大赌注,并表示自己有办法让他赢得这场比赛。田忌听信了孙膑的安排,当第二天比赛开始时,田忌在第一场用下等马对齐威王的上等马,结果自然是田忌败北。而接下来的两场,田忌则用一等马对威王的二等马,二等马对威王的三等马,结果田忌皆胜。三场下来,田忌是一负二胜,从而轻松地赢得了威王的大把金钱。齐威王对这次败北感到有些意外,私下问田忌胜出的原因,田忌将孙膑出的主意说了出来,齐威王开始从心里佩服,并有些真诚地对田忌说道:“孙膑看来还真有两下子,下次对外用兵你就和他搭伙吧,看看他在战场上的能耐咋样。”
就在齐威王此话说过不久,魏惠王称霸中原的野心再次膨胀,他想一举吞并与之相邻的卫国,但卫国的盟友赵国表示不答应,于是魏惠王干脆派庞涓率八万大军伐赵,要给赵国君王一点颜色瞧瞧,如能借机灭了赵国,当然更是好事一桩。赵国听到这个消息,自知力不能敌,赵王紧急修书向齐求救。齐威王在召集群臣商量之后认为,齐、赵这几年关系一直不错,算是友好邻邦,如果眼睁睁地看着魏国军队灭赵而坐视不管,不但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对齐国本身也不利。如果此次伸手援赵,不但可以保住赵国,增强齐赵的友好关系,同时还可以相机破魏,从而慢慢取代魏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出于这几个方面的考虑,齐威王决定立即组建救援军援赵。为借机试探一下孙膑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威王专门将其召到王宫谈话,慷慨许诺要任命他为齐国救援军主帅,田忌为副帅。孙膑听后,心中尚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心想这个主帅是万万不能当的,于是当场表示道:“奴才是从酷刑之下侥幸逃生之人,现在身上、脸上被庞涓弄成这样,搞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果我当这个主帅,让不知底细的将士们和外人见了,不但要吓一大跳,还可能产生堂堂齐国别无人才可选的错觉,从而产生轻视之意,这对统兵作战是极其不利的。为使这次远征马到成功,我建议这个主帅还是由田忌将军来当比较合适。”
齐国田忌赛马图(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提供)
出任齐国军师的孙膑画像
经齐威王与朝臣们商量,决定任命田忌为主帅,孙膑为总军师。但这个参谋长对外严格保密,其主要任务是随军出谋划策,帮助田忌运筹指挥。考虑到孙膑的身体状况,他在行军打仗时坐在专门为他打造的车中,由专门的兵士护卫,其行踪只限圈内几人知情。
齐国救援军在经过一段紧锣密鼓的组建后,终于以八万人的庞大阵营,浩浩****地出发了。当这支军队快到齐卫边境时,根据密探探得的最新情报分析,庞涓已经对沿途的卫国进行了沉重打击,现率大队人马向赵国的首都邯郸扑去。面对此情,田忌对孙膑说:“赵国跟强大的魏国交战,如同狼和老虎搏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我们是不是赶快去救援邯郸?”
孙膑坐在车中轻轻摇摇头道:“不能救邯郸。”
“不救邯郸,那我们咋办?”田忌问道。
“我设想了一个作战方针,叫作批亢捣虚、围魏救赵,你看行不行?”孙膑说着,对田忌解释道:“目前,魏国独霸中原的威势尚在,其兵锋正盛,我们组建的这支志愿军,原是一群乌合之众,整天只知吃喝玩乐,到歌舞厅泡小姐,战斗力跟人家差一大截,明摆着是敌强我弱。在这种状况下,若我军直接救邯郸,免不了要与魏军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关乎两国命运的生死决战。在正面战场硬碰硬的情况下,并不能保证我军会占上风,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我们不救邯郸,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乘魏国精兵北上,国内空虚之际,率部直捣其首都大梁。大梁的君臣一看我大军来犯,必急招庞涓弃赵而归,以解大梁之围,这样赵国也就得救了。当然,仅仅做到让庞涓返回魏国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既然能回来,也可以再回去,我们要设法让他有来无回,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消灭他的军队,而要消灭他的军队,就需在攻打平陵上做文章。”
坐在车上随军行动的孙膑
“这是哪儿跟哪儿,怎么又弄到平陵上去了?!”田忌不解地插言道。
“是的。”孙膑望着田忌有些疑惑的神态,解释道:“平陵是我们去大梁的必经之地,此城虽然城池较小,但所辖的县境很大,人口众多,是魏国东部地区的军事重镇,也是齐、卫两国通往大梁的门户。我军进攻平陵,其目的不是破城,而是用疑兵之计迷惑敌人。根据当年我在魏国时对平陵地形地貌的观察,此处南面有宋国,北面有卫国,途中有市丘国,四周地势险要,兵力部署甚强,很难攻取。我军如孤军进击,自己无法备足粮草,而取粮于敌的路也将被断绝,陷于这种境地,就会给庞涓造成一种错觉,以为我军将领不懂得作战规律,对战略战术一窍不通。有了这个假象之后,庞涓便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从而集中精力攻打邯郸。而邯郸的守军知我们来援,必拼命死守,这样魏、赵双方必有一场又一场的拉锯战。待双方力量都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分出一支军队袭击大梁,庞涓必然回救,到那时我军设下埋伏,可一举击溃敌人,从而使魏军再无反扑的力量。”
齐军兵围大梁
面对孙膑的计策,田忌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于是拔营起程,指挥军队向平陵方向进发。待快到平陵的时候,田忌向孙膑问道:“你看这仗咋个打法好呢?”
孙膑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想好了,为尽可能地保存实力,不能让我们军中的将军去统兵交战。据你了解,在我们的都大夫中,有谁平时说话办事像傻瓜一样稀里糊涂?”
田忌想了一会儿说道:“齐城、高唐二位靠了相国邹忌的关系才当上将军。这两个家伙平时不学无术,除了吃喝嫖赌,就是无所事事,典型的两个糊涂虫和民族败类。”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马上下发命令,让我们的精锐部队按兵不动,令齐城、高唐二将军带着自己的手下弟兄去攻打平陵吧。按照我的构想,他们一旦进军,就必须要经过魏国的横、卷二邑附近,而二城之外都是四通八达的环形大道,恰是敌军集结兵力和布阵的好地方。这样,齐城、高唐二部到达后,前有平陵坚城之阻,后有来自横、卷二邑魏军沿环形大道的袭击,两路夹击,必败无疑。照这二将的能力估计,活着回来的可能不大。”
田忌听着孙膑的话,觉得有些不忍,但最后还是一咬牙听从了孙膑那借刀杀人的阴谋,命齐城、高唐二将军兵分两路去攻打平陵。果然不出孙膑所料,齐、高所部不但未能夺取平陵,反遭横、卷二邑魏军沿环形大道的连续攻击,结果在途中被打得大败,齐城、高唐二将在逃窜中被魏军所杀。面对这种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孙膑对田忌说道:“立即派遣轻车甲士快速前进,直捣魏都大梁的城郊,造成大军压境之势,迫庞涓回救。同时分派少量步兵跟随轻快的战车西进,以向敌人显示我军势单力薄,促其轻敌麻痹,进而入我圈套。”田忌按孙膑的策划而行。
此时的魏惠王正在后宫饮酒作乐,突然听到齐军神兵天降一样包围了自己的首都,惊恐之中急忙派人拿着令箭让庞涓回师救驾。这个时候庞涓刚刚攻破邯郸,正在赵国王宫准备好好享受一番,忽然接到回师的急报,气得七窍生烟,五官冒火,既不情愿放弃邯郸,也不能不回救大梁。在极端痛苦中,只好兵分两路,留下部分人马守邯郸,自己亲率主力部队回奔大梁。
孙膑得到庞涓作战部署的情报,迅速带领主力于平城北部的桂陵一带设下埋伏,单等庞涓主力部队到来。此时庞涓率军日夜回赶,他与手下大多数官兵近年来南征北伐,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压根儿就没把齐军放在眼里。心想只要自己的主力一到大梁,甚至不用到大梁,齐军就该望风遁逃了。令庞涓想不到的是,自己的部队刚到桂棱,就遭遇了孙膑、田忌布下的伏兵。骄横自大又毫无戒备的魏军,在齐军的突然攻击下,一触即溃,官兵死伤多半,庞涓本人率领几名贴身侍卫于乱军之中杀开一条血路,狼狈逃回了魏国,齐军大获全胜。几十年来在诸侯眼里向以“怯弱”之态出现的齐军,由于这次实施了孙膑的战略战术,击败并重创了尚以“悍勇”著称的魏军,从而创造了流传千古的桂陵之战这一光辉战例,为齐国在后来的岁月中称霸中原迈出了重要的一步。(见银雀山汉简《擒庞涓》)
桂陵之战后,魏惠王被迫同赵国议和,并撤兵邯郸,赵国亡而复存。当然,魏国毕竟是久霸中原的强国,尽管桂陵一战损兵折将,但仍有较强的实力,在不算太长的时间内就恢复了元气。特别是当魏惠王率领十二诸侯朝见周天子于孟津后,又开始骄横了起来,并忘记了桂陵之战的教训,开始实施吞韩灭赵、独占中原的计划。到了公元前340年,魏惠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火,他令庞涓为远征军总司令,率兵大举进犯韩国。韩国君臣一看魏军来势汹汹,自知不是对手,火速向齐国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