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柳竹猛然一惊,瞪圆眼睛,扬起眉毛高声问,“到外边跑一趟?……你是说我么?”
“不说你是说谁呢?”
柳竹目不转睛地盯了对方好半天,好象不认识他似的,慢慢说:
“这儿工作这么紧张的时候,叫我到外边跑去?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是早就决定了的,那么,刚才在市委你怎么没对我说起?这么快,又来了个新决定!”
“柳竹同志,你懂得组织纪律么?我不晓得什么新决定、旧决定……我只是奉伯杰同志的命令来告诉你。”
柳竹觉得头脑昏乱极了,剩下在桌上的一个烧饼,一下子涨得象铜锣大……他坐了下来,闭起眼睛,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静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要去几天?到哪儿去?”
“这我还不知道,你去市委,伯杰同志会告诉你的。”
“几时走呢?”
“刚才不是说过,马上叫你走。……你先到伯杰同志那里……带行李去,免得来回跑!”
“这儿的工作呢?扔开就走么?”
“伯杰同志说:你没回来之前,叫老廖代替。”
“正当这样紧张的时候,叫我离开这儿。上边怎么不考虑到工作的损失,群众的影响呢?”
“柳竹同志,我劝你不要把自己的作用估价得太高了!这儿就永远离不了你啦?你太个人英雄主义了!”
柳竹觉得当头挨了一棍……低下头没说话。“是的,别把自己估价高了,应该服从命令……”他想,就走到房门口对着后院高声喊老廖。老廖从后院走了出来,他打着赤膊,嘴里含了根烟,脸上、胸前都有黑泥,不知从哪个角落收拾东西来……眼里布满了红丝,显出极劳累的样子。
“徐学海同志有话对你讲。”柳竹说。
徐学海把刚才的话告诉了老廖,老廖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作声。他抽出嘴里含着的大半截香烟,糊里糊涂扔到地下踏熄了。然后睁着他的满是红丝的眼睛,瞪着徐学海,好半天才问道:
“柳竹同志一定得走么?”
“一定得走。”徐学海说。
“那么,叫刘平代替他吧,我怎么行?”
“说是你,就是你,推来推去做什么?”徐学海又转向柳竹说:“我看,柳竹同志,你明早再去市委吧,今晚太晚了,这儿大概也还有事需要你跟老廖交代。明早八点以前到市委,伯杰同志会有话告诉你。该随身带的就带走,几天之内,怕回不来。记住:八点以前啊!”
说完,他就走了。
徐学海走了之后,屋子里突然陷入沉默中。两个人痴痴呆呆坐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怎么一个也不在呢?”柳竹望了望大门那儿问。
“啊,我没来得及说,彩霞是吃了晚饭才走的,兴华厂工会开干部会,安排转入地下的步骤。铁工厂和面粉厂听到国民党要工人缴械,不答应,闹得很厉害。洪剑在那两处,一时回不来。刘平厂里事儿更麻烦,她们连生产管理都是工人自己的事,转入地下更不容易,她一时也回不来。”
“你看,这种情形,我怎么能走呢!”柳竹急得在桌上敲了几下,停了停,叹了口气又说:“等明早见了伯杰同志,我再跟他当面争取,尽量争到能不走为好。……这么走了,我人虽去了,心还在这里!”他说到这儿,不知怎么,觉得心里很难受。屋子里又沉默了半天。他又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交代,……兴华厂的工作,虽然时局坏了,近来倒是发展得特别好。你可以找甘老九谈谈。铁工厂里,有些问题,有人怀疑到有坏分子混进工会执委会来了。火柴厂嘛,火柴厂嘛,工作还健康,只是……魄力不大……。啊,对啦,不要让各厂各支部知道我暂时被调走了的事,恐怕影响不好。……此外……临时有事,多找刘平和洪剑商量,工人同志中的情况,他们比你熟悉。”他望着灯,想了一会儿又说:“我担心洪剑这小家伙,知道调我走,心里不痛快,会闹情绪……希望你能说服他:大难当前,我们只能服从组织纪律,主要是共同对敌。该跟你还说些什么啊……我一时真想不起来……”
“你回去收拾去吧!”老廖也感到了在最艰苦的时候,要和一个战友分手的难堪,他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了……“今天一天,够你累的,你家里乱七八糟的文件,恐怕还得收拾一夜……我和舜英要搬家,小弟病也没好完全,腾不出工夫来帮你的忙。我们如果明天搬不了,后天就再也挨不得了。你走吧,太晚了。”
“不行,不要挨到后天!下决心明天搬吧。”柳竹坚定地说,一边穿起长衫,提起白天没收拾好的文件皮包和老廖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