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谭维四和众人再度大失所望的是,两台吊车一齐发力,坑内巨棺仍然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纹丝不动。此时已过午夜,山冈升起的大雾弥漫开来,灯光浸在雾中,朦朦胧胧,墓坑的一切已看不分明。早已身心俱疲、兴趣皆无的王冶秋见此情景,站起身打个哈欠,令人把谭维四招呼到眼前道:“我说老谭呵,这个棺太大了,太重了,看来是出乎大家的想象了,田野考古发掘遇到这种事很正常,谁也不是神仙。现在是两台吊车都搞不动,我看就不要整体搞了,是不是可以现场拆开起吊?这是我和潘书记刚才商量的意见,你们再研究一下,看是否可行。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休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接着干,我和潘书记还要来看。”谭维四听罢,认为只能如此,于是宣布休工,待明天稍做研究,再按第二套方案来个现场开棺验尸。
翌日晨7点,杨定爱率领清理组人员就开棺的技术问题进行了详细研究,并做好了一切准备。8时许,王冶秋、潘振武等各路领导人再次来到发掘现场,谭维四见清理人员、后勤人员、吊车司机、照相师、摄影师以及各色人等,都已各就各位,遂下令开棺。墓主的外棺盖板与棺身之间原有的铜榫大多已松动,只有少数完好如初,杨定爱等几人挥动手中的钢铁工具连凿加敲,咔嚓几下就将棺盖撬开,将垂下的钢丝缆绳套入棺盖,机车启动,吊臂高昂,巨大的棺盖板腾空而起,现场爆出一阵欢呼。司机宋宝聚瞥了一眼仪表,指针显示已超过了1。5吨。原来如此,一个棺盖板就如此沉重,若加上铜框结构的外棺棺身,还有一个尚不知里边藏着什么宝贝的内棺,分量自然就远远超过了预算的5吨,载重8吨的吊车再牛,也难以承受如此之重。
外棺盖吊出坑外放到小平板车上,众人的目光纷纷向棺内射来。只见一个形体巨大,五颜六色的内棺置于底部,占据了棺室的大部,内棺顶部可见一片厚厚的已腐烂了的丝绸残迹,在鲜艳亮丽的朱漆外棺内壁的映衬下,呈浅红色。未久,丝绸残片开始蠕动、萎缩,渐渐变成褐黄色,继而又呈黑色。考古人员知道这是由于空气的渗透与阳光照射所致,几乎所有的墓葬,发掘时都会遇到这个棘手的问题。眼看内棺盖上的丝绸在短时间内无法取出,长久地暴露于阳光与空气中,只能加剧毁坏甚至导致毁灭,发掘领导小组成员紧急磋商,决定不再顾及,在尽量摄取各种记录资料后,抓紧时间吊出内棺,整体送室内进行保护。
外棺内部深度达1。7米,且内外棺皆呈倾斜状态,内棺明显错位,已滑落于西部一侧。当杨定爱翻入大棺内对里边的小棺详细观察后,发现内棺紧贴外棺内底,无一点缝隙可寻,显然无法乘虚而入放置托板,即使是直接用千斤绳捆系,也无从下手。既然无法捆扎,吊取就成了一个难题,谁都明白眼前这具棺材不是一块普通的木头,里面盛放的不是一头死猪,而可能是一具保存长达2000年的人的尸体。无论是棺材还是尸体,都是极其珍贵的文物。因而对待这具棺材,不可能像对待一块猪肉一样,用锋利的铁钩捅进棺身,稀里马虎地拎出坑外,一了百了。必须在确保文物不被破坏的情况下,想出可行的办法予以吊取。于是,有考古队员认为大棺棺盖已经吊离,下面的重量应该在8吨左右,若同时启用两台吊车,可将内、外棺一次吊出。因外棺和内棺皆呈倾斜状态,在起吊前必须将棺身扶正,否则很可能在半空失去平衡而猝然摔下,后果不堪设想。遥想当年,当下葬的操作者因绞索突然断裂,或其他不明的原因,导致大棺从半空中落入墓穴,从而导致了盖裂棺斜的“大凶”之相。面对这个已为现代人探明总重量超过8吨的庞然大物,下葬者尽管绞尽脑汁,但仍无法用人力和不发达的工具将其扶正并归于原位。往事越千年,当年下葬者那恐惧、焦虑、仰天哀叹的悲怜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即使是到了拥有现代化机械的今天,要将大棺扶正也非易事。有人受此前以水的浮力吊陪葬棺的启发,建议重新向椁内注水,以水的浮力用吊车将大棺扶正,然后即可捆绑缆绳吊取。这个意见得到了谭维四、邢西彬、顾铁符以及王冶秋、潘振武等领导的认可,开始向墓坑注水。
考古队员刘柄当天的记录,对现场情况做了如下记载:“要起吊时西壁着力,已拉得西侧棺板北端破裂,继续起吊,棺板有破碎的危险。”又说:“光在起吊放平这一问题上,又搞了大半天也未能解决,用了千斤顶,用钢丝缠起来,再加上木板,几次起吊也不能解决问题。硬搞,棺板只会搞破。七嘴八舌,意见很不统一。随后彭明麟同志索性锯了一根杉条,横于外棺西侧(倾斜着力面),起吊时棺无一点影响,吊车开动,果然效果好,放平,还未用到10分钟就解决了问题。放平后,想把内外棺一次吊起,连试几次不行,中午12点停止起吊。”
既然整体起吊无望,谭维四下决心打开内棺盖,就地清理。在得到王冶秋同意后,下午3点,考古人员开始行动。内棺盖镶嵌的子母扣并不深,开启并未费多大力气。此前,因外棺盖已破裂,加之积水长期浸泡,多数人认为棺内尸体存在的可能性很小,故没有把武忠弼教授率领的医学专家小组叫到现场。当外棺盖揭开,里边露出了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的内棺时,众人的眼睛又放出了异样的亮光,神情大振,认为此棺表面完好无损,比江陵凤凰山168号汉墓的内棺强多了,说不定内棺之中还有一个小木棺,棺内的尸体和器物应该还保持原状,即便有点损伤也不会太重,出土一具完整的古尸又有了可能。于是,棺内是否能出古尸成为现场工作人员和围观者议论、期待的焦点。
在众人望眼欲穿的期待中,负责开棺的杨定爱突然喊了声:“坏了,有裂缝!”众人闻听,大骇,顺杨定爱手指的地方一看,果然见内棺盖南端有约1~2厘米的裂缝,可插进一个手指。
“完了!”在场者深知,只要有一点裂缝,空气和积水就可乘虚而入,内部的尸体和器物将受到腐蚀,保存下来的可能性已极其微小了。顿时,大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无精打采,不再吭声。
内棺盖被吊起来
经测量,内棺长2。5米、头端宽1。27米、足端宽1。25米、高1。32米,结构为接榫而成,全身髹漆彩绘,以墨黑、金、黄等色漆绘出繁缛的图案,多以龙、蛇、鸟及神人、怪兽组成,成排成行成组,似寓意一些神话故事。
不一会儿,内棺盖被打开,几位考古人员怀着一线希望,伸长了脖子向里观看。只见内棺棺室四壁的朱漆鲜艳夺目,有13的积水,从各种迹象看,棺中原积满了水,随着整个墓坑积水被排除,棺中积水也随之下落至现在的高度。水呈淡黄色,如糊状。整个内棺显得有些空**,没有想象中的小木棺,南头棺壁上,一块半圆形的玉块嵌于中央并露出水面。水中漂浮着一堆褐色状物,似是盖在尸体上的丝麻织物。由于棺身向西倾斜,从棺的东侧可见棺底铺有竹席。除此之外,看不清其他东西,只觉眼前黑乎乎一片,令人有些失望。
“快看看下面,说不定尸体就在这堆东西底下呢!”一个考古队员提醒道。
早有准备的杨定爱已戴好了医用手套,他伏在棺壁上,用手轻轻向漂浮物的下方探摸了几下,然后起身抬头说了两个字:“骨头!”
“呵!”身旁的队员听罢,摇摇头,满脸沮丧。消息传到墓坑之上,观看的领导与围观的群众皆露出了失望与惋惜之情。
既然尸体只剩骨骸,关于保护古尸的方案自然告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清理棺中遗物。谭维四决定先整体取出,然后运到室内慢慢清理。具体做法是,先以小皮管用虹吸管的原理排除棺内积水,再用一块与棺等长的薄铝板沿棺的侧壁下插到底,再横向插入棺的底部,将遗留物全部托于铝板上,铝板下再用木板加固,最后和盘托出。由于下葬时内棺随着外棺的倾斜而滑动,大部分遗物已移入棺内西部,加之托板有弹性,当杨定爱以此方法把遗物托出后,仍有少量文物残存棺底,只好再由考古队员王友昌下到棺内进行仔细搜寻,又从中取出文物50余件,一同运往室内进行清理。
考古人员清理墓主内棺的遗骨与遗物
至此,东室的现场清理工作基本结束,剩下的主棺两层棺身要等到6月21日其他各室清理完毕后方才取吊。这一天是星期三,只是阴天,没有异常天象异兆出现,上午8点25分开始吊主棺中的内棺。据当天的文字记录显示:
昨天下午曾灌水入外棺内,水深至胸部,内棺浮起,就用板子和绳子垫于底下,然后放水,内棺又落下。今天上午又拴好绳子,用吊车起吊后,放于汽车的拖斗车上。拖卡(拖斗车)的4个壁均打开,使之成为平板车状,放棺于上,再关上,拉至一边暂停放。内棺通体饰各种花纹。接着吊外棺,放于汽车厢内(8时43分),运至车库保存。这个外棺估计有5吨重,压得汽车轮瘪了。运到车库门前,将原装着外棺盖的平板车推出,先吊棺盖放在一边,然后吊外棺放在平板车上,接着全部清出棺内东西。棺内物质已成稀糊状,呈红褐色,清理的同志用木瓢盛起舀进铁桶,提去冲洗,有金箔片(南注:据报告称,墓主外棺和内棺共出土金箔99片,估计这些金箔原来也是作为装饰物分别贴在某种器物上的,因墓坑长期积水,黏附不牢或器物受腐蚀而脱落下来,故散见于各处),玉璧、玉饰、锡圈等物(另造册)。清理完后,又把吊棺盖盖上,推平板车入车库。平板车载重量,车库门和室内是经过事先设计的,却没法开来汽车推平板车。由于原来设计平板车载重为4吨(估计主棺重3。5吨),可是经过吊车起吊的结果,外棺盖近2吨重,外棺重达5。4吨,加起来7吨多重。这样重得太多,汽车推平板车进车库时,一点小坎都上不来,车轮竟于水泥路面上打滑,再退出来,准备第二次推平板车入库时,平板车的右前轮外撇,压破,其他3个轮也因负荷太重,而不同程度地外撇。这样只好停止推进,用木板支撑平板车,这个外棺就放在外面了。内棺是装在拖车上的,而且不重,我们用力推就将它推进车库了。
6月30日,考古发掘记录再次显示:
清理组的同志和民工,试图以人力将放于平板车上的外棺推进车库,结果没有成功。后来,用解放牌汽车倒挡推进,才奏效。这具外棺自21日上午从东室吊起,一直放在车库门外,今天上午才算将其推进车库内。这件事前前后后折腾了几天,车子都压破了,人也没少受罪,真是不易。[1]
从这份当年留下的珍贵的文字记录看,这番折腾的确是不易,想不到外棺的总重量已是7吨之重,仅外棺镶嵌的铜框架的重量就达3吨。外棺加上内棺约2吨的重量,总重量已超出9吨。经考古人员测算,除去木板的含水重量,估计入葬时这具套棺的总重量当在7吨以上。难怪当年棺身斜着落入墓坑,入葬者束手无策,而2000年后的起吊,拥有现代化机械设备的考古人员竟两次未能成功。
当主棺内的骨架移入库房之后,发掘领导小组便邀请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专家张振标,对人骨架的年龄、性别等做了初步鉴定。随后又请湖北医学院楚莫屏与湖北省博物馆李天元两位专家,对墓中出土的22具人骨架进行了仔细观察与测量。鉴定结果可知,墓主和陪葬者人骨的主要特征属于蒙古大人种,接近蒙古人种的东亚和南亚类型。墓主为男性,年龄约42~45岁,身高1。62~1。63米。
清理复原的墓主骨架
注释:
[1]湖北省博物馆档案室藏。以下所引发掘记录,皆来自该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