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呆了呆,低声下气地解释道:“侯先生,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但小可[7]真的要让先生失望了。”
侯嬴问:“到底为啥呀?”
信陵君道:“先生,此时秦兵围困邯郸,赵国亡破之日,近在眉睫。我与赵国平原君情如手足,魏赵两国更是唇齿相依。拯救赵国,是我的责任。可是大王畏惧强秦,不敢命晋鄙率军出击。我已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只能率门客奔赴沙场,血尽而死。唯此方可让天下之人,知我信陵君不负情义。”
侯嬴面有惊愕之色:“大人要亲与秦兵搏击而死?啧啧啧,大人呀,那刀子扎在身上,是很疼的。”
信陵君平静道:“生何欢?死何惧?义字当头,虽千万人,吾往矣。”
侯嬴摇头叹息:“好端端地,在这大梁城驱车兜风多美,大人你却非要想不开。也罢,大人想去就去吧,战场上厮杀时机灵点儿,可别一个照面,就让人家打死喽。”
“无忌谨遵先生之命。”
信陵君面无愠色,慢慢后退,登车。
车仗离开大梁。侯嬴与老头们,继续在城门大呼小叫地下棋。
离开大梁城后,信陵君再也没开口说话。他脸色铁青,带着被侯嬴伤害后的深深屈辱。
周义肥策马赶上来:“大人,我们得回去。”
信陵君困惑道:“回哪儿去?”
周义肥答道:“回去再见刚才那个侯嬴。”
信陵君更加困惑了:“为啥……对了,你是百万军中来去自如的死士,刚才被侯嬴呵斥,何以露出惊惧的表情?”
周义肥微微一笑:“君侯真的想知道吗?”
信陵君道:“当然。”
周义肥道:“那我告诉君侯。君侯知我周义肥,称小人为赵国第一死士。实际上,四年前还有一位赵樽,身手不在我之下,与我并称赵国双士。我赵国的君王,登位时就身体孱弱,时常患病。七年前因为冤杀了一个大夫,从此精神恍惚,夜夜梦到冤鬼前来索命。请了无数的巫师术士禳解[8],尽皆无效。眼看大王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平原君急切之下,就命我与赵樽,双双侍立于主上的榻前,想借我二人的悍勇之力,震慑妖鬼。
“果不其然,由我二人侍卫后,主上的心思变得安定,病情逐渐好转。再后来主上身体彻底恢复,不复梦见妖鬼。从此主上待我二人,视为股肱心腹,无话不谈。
“有一次,燕国来使,朝堂上恫吓主上,我气愤之下,有所僭越,遭主上呵斥。”说到这里,周义肥转过身来,“君侯猜上一猜,当时主上是如何喝斥我的?”
信陵君呆了一呆,脱口说道:“大胆周义肥!大人说话,你个毛孩子插什么嘴?”
周义肥点头:“没错,主上呵斥我的,就是刚才侯嬴斥骂的那一句。”
如此隐秘之事,侯嬴如何得知?
信陵君心如电转:“或是巧合……不对,你周义肥虽大名鼎鼎,赵人都视你为盖世英雄,但在这大梁城,你却是个陌生人。适才侯嬴竟然一口叫出你的名字,这就证明那句话绝非巧合,而我竟然疏略了这个细节。”
周义肥道:“还有,主上呵斥我的时候,身边只有赵樽。可是赵樽本是马服君赵奢的家将,四年前跟随少主赵括去了长平战场,皆因赵括纸上谈兵,指挥无方,连累了赵樽及四十五万好儿郎,悉数被秦人坑杀。那侯嬴既然知道小人如此私隐的细节,可知君侯始终对他恭敬有加,并没有看错人。”
“那他……”信陵君难堪地道,“那他明知道我要赴死,为何还是刚才那种态度?义肥呀,虽然本座比常人更大度些,但本座的心,也是肉长的。侯嬴那样蔑侮本座,让本座颜面何存?”
周义肥道:“侯嬴蔑侮君侯,是因为他知道君侯不必死,所以故意留个心结给君侯,好等君侯自行回返。”
欲退秦兵,以解邯郸之困,必求得侯嬴的谋划。
此时。
信陵君与周义肥回返,双双拜在侯嬴脚下。
侯嬴仍然在下棋:“两位大人,何故去而复返呀?”
信陵君恭敬道:“请先生恕过小可怠慢之罪,不敢有求。只是邯郸危局,烦请先生指点。”
侯嬴继续下着棋:“君侯大人,我几次三番让你去拜访朱亥,你去了没有?”
信陵君一愣:“先生是说那个杀猪佬?先生吩咐,岂敢不遵?只是小可去了三次,人家都闭门不纳,避而不见。”
侯嬴冷笑:“人家不见你,是你叩门的姿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