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宝黛感情发展的四个阶段
宝玉和黛玉这对木石前盟,在初次相见时已经倾盖如故,一个在心里想:“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一个则直白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真是最最朴实明白的心有灵犀。
然而他们虽然有着那么深的前世渊源,有着三生石畔的还泪之盟,在今世里红尘相逢时,感情路却并不顺畅,而是一波三折,历尽坎坷,最终也不能遂心如愿。
也许,要怪她在离恨天时许错了愿,本该报恩而来,却偏偏说要还泪。那眼泪,岂是流得完的?而当泪尽之时,缘分也就尽了,他与她,注定是不能在一起。
很多读者将宝黛的悲剧归结于黛玉的小心眼,爱吃醋。然而黛玉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小心眼的,也并不是一直吃醋到底。宝黛的情感在前八十回里是有发展有深入有调整有平衡的,是高鹗的续书混淆了人物性情,把黛玉又打回到十二岁前不懂事的小孩子去了。
在前八十回里,宝黛的情感有四个发展阶段,并以三十二回为分水岭,达成真正心心相印的恋爱同盟。
第一个阶段,是黛玉初进贾府而宝钗还没来之前。宝黛两人是耳鬓厮磨,言和意顺。
虽然由于书中第三回末的大窟窿——“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造成了一个黛玉刚进京,宝钗跟脚儿就来了的错觉。然而事实上,两人的进府时间至少隔了三四年。
这三四年间,便是宝黛相处的第一阶段。
他们相处的细节在书中并没有正面写足,但是通过后文里宝黛二人争辩时的回忆,却每每提及旧时情景,让我们多少了解到那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美好时光。
最集中的一次描写是在黛玉葬花后,宝玉慨叹:“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黛玉由不得要问:“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于是宝玉长篇大套地回忆起来:
“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
这清楚见出,黛玉初来时,与宝玉的关系是“和气”的,一桌子吃饭,一**睡觉,当真亲密无间。直到宝钗进了贾府,这种亲密才受到冲击,生出许多嫌隙来。
第五回开篇,书中有段文字特地将宝、黛、钗三人的微妙矛盾囫囵总结了一番,十分提纲契领: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这是摔玉之后第一次写黛玉垂泪,虽然文中两次说“又”,可见流泪本黛玉常态,但在宝钗来之前,黛玉之泪非因吃醋而流,理由不够强大,伤心程度也不深,所以书中也就不做深写。
直到宝钗带着她的金锁以及“金玉姻缘”的大命题旗帜高张地住进了贾府来,林黛玉深深地觉得受到了威胁,大为忧戚,这才泪流不断,把吃醋当主食、把猜疑当佐料的。但是宝玉却有点懵懂懂,虽然对黛玉远较诸人亲密,却只是欣赏怜惜,并没有别的想法,便在游太虚做春梦时,见了秦可卿,也把她看成是钗、黛的结合体。
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是宝黛钗的第一次斗法,这回里宝玉和宝钗互换了金锁片、通灵玉来看,莺儿又点破上面的字“是一对儿”,这些话显然被刚刚走来的黛玉听见了,从此就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连开玩笑时也会对宝玉说:“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
但到这时候也仍然停留在小孩子口角的阶段,湘云来时住在黛玉房里,为拿戏子比黛玉的事闹了别扭,宝玉赌气写了篇佛偈,黛玉看见了,立刻忘了昨天吵嘴的事,拿着字帖儿去与湘云、宝钗同看,再一同来找宝玉,辩得他哑口无言,打消执念。四个人的表现,到此都还一派天真,远远上升不到“爱情”或“三角恋”的高度上去。
即便黛玉小心眼儿,一会儿生湘云的气,一会儿吃宝钗的醋,都还是出自天然,“我为的是我的心。”
而宝玉劝黛玉的话,也只停留在小孩子间“谁跟谁关系更铁”的把戏上:“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
姑舅姊妹也好,两姨姊妹也好,都是姊妹,不是情人。元春命宝玉同诸芳一起迁入大观园时,宝玉问黛玉想住哪里,黛玉说潇湘馆,宝玉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这时候众姐妹都在厅上,宝玉不避嫌疑——也没嫌疑可避,因为他和黛玉更“近”是谁都知道的事,并无私情。直到住进大观园,宝黛两个一同葬花看《西厢》,这才情窦初开,心意缠绵,并且说出“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这样意味深长的玩笑来,已经迹近调情了。
因此,从宝钗进府,到迁入大观园之前的这段时间,是宝黛爱情的第二阶段。
但是从共读《西厢》,并一再地借戏词调情、闹别扭、和好,两个人之间的吵架斗嘴便再不是小时候那般简单,而是充满了打情骂俏的意味,进入到情感的第三阶段——恋爱的感觉了。
在这个阶段里,黛玉的第二次葬花、哭诉《葬花吟》,是宝黛情感的一个小**,也是一次重要表白。事实上,整个第三阶段里,宝黛二人的主要情感交流方式就是:黛玉一味伤心猜疑,宝玉不住劝慰表白。
非常重要且明确的表白就有四次。
第一次是为了闭门羹的事。黛玉明明看见宝钗进了怡红院,自己随后来时,丫鬟却不给开门,说“都睡下了”,还说是“宝二爷吩咐的”,这让黛玉怎不气极?
次日黛玉葬花吟诗,宝玉赌咒发誓,遂说出那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理论来。
刚刚地和好了,偏偏元春又赏赐端午礼,给宝玉和宝钗是一样的,黛玉却和迎探惜等人相同,这么明显的暗示,瞎子也看出来了,黛玉岂会不伤心?于是见了宝玉,便又旧话重提说:“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宝玉只得再次表白说:“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
这时候已经提到“心里的事”了,只是“难对你说”,也难对看官说。但到了第二十九回《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就说得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