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第七日,太阳终于彻底撕开云层,把金红的光泼洒在湿漉漉的田埂上。陈拙站在村南的高坡,望着远处蜿蜒如带的新渠??那是十三村联合开挖的“共治渠”,从刘家湾起,经石桥、李家洼,一路向北贯穿五个大队,灌溉面积达三千二百亩。渠水清亮,映着天光,也映着两岸忙碌的身影:有人在修闸门,有人在补堤坝,还有几个孩子蹲在渠边,用小木片做浮标测试流速。
这渠,不是上级拨款修的,是他们自己干的。
三个月前,当省里再次以“财政紧张”为由,暂缓水利专项拨付时,陈拙没有去县里求情,也没有召集哭诉大会。他只在夜校黑板上画了一幅图:一条横贯十三村的主渠,连通三座废弃水库,再通过支流接入各村田地。底下写着一行字:“若无人修路,我们便自己铺石。”
第二天清晨,赵德海带着民兵队来了,肩扛铁锹;林秀英组织妇女后勤组,送来热粥与草鞋;周老师则连夜起草《跨村水利共建协议》,明确用工分结算、责任划分、后期维护条款。第三天,李家洼的老人拄着拐杖来了,说:“我年轻时挖过淮河大堤,还能动。”第五天,连曾被罢免的石桥前支书也悄悄送来一车石灰,附条:“不为赎罪,只为麦子能活。”
二十天,三百七十个工日,一条主渠初成。
此刻,陈拙手中捏着一张新电报,来自省水利厅:**“共治渠”工程已被列为全省农村自建水利示范项目,追加经费十二万元,另派两名技术员协助勘测规划。**
他看完,没笑,也没拆信封,只是轻轻折好,塞进怀里。他知道,这不是恩赐,是承认??是上面终于看清了:这些人,已经无法被轻易打发或收编。
何玉兰走来,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玉米饼和腌菜。“吃点吧,你又一天没正经吃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在他接过篮子时,悄悄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
“你说,他们还会来拦吗?”她忽然问。
“会。”他咬了一口饼,嚼得缓慢,“有人怕的不是穷,是百姓有了脑子。现在我们不但有脑子,还学会了算账、开会、立规矩……他们坐不住是正常的。”
她点头,望向远处正在安装水闸的赵铁柱:“可你看,铁柱昨天教石桥的年轻人修水泵,连图纸都没收,一句‘学会了就回去教别人’。这种事,怎么拦?”
陈拙笑了:“拦不住的。知识一旦传开,就像野火,风越大,烧得越远。”
正说着,坡下传来一阵喧哗。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歪歪扭扭驶入村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跳下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脚上的布鞋几乎磨穿,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是何玉兰的妹妹,何玉珍??县档案馆的临时工。
“姐!”她踉跄跑上坡,声音嘶哑,“我……我把东西带来了!”
陈拙心头一紧。他知道那袋子里是什么??三年前全县“工分清算复查”的原始记录。当年因数据庞大、牵涉甚广,复查结果从未公开,副本被锁在档案馆地下室,连孙建国都调阅受阻。而这份资料,足以证明至少七个大队存在系统性克扣,其中两个现任干部,正是当初参与打压“监督联盟”的人。
“你怎么拿出来的?”陈拙沉声问。
“我……我抄了七天。”何玉珍喘着气,眼眶发红,“晚上偷偷抄,白天装病请假。昨天夜里,我趁值班老张睡着,把原件拍了照,又用副本调包……今天一早就骑车冲出来,半路摔了一跤,差点被追上……”她说到这儿,终于撑不住,跪坐在地,双手仍死死护着文件袋。
全场寂静。
这份材料,不是证据,是炸弹。一旦公开,必将掀起十三村乃至全县的震荡。有人会倒台,有人会反扑,甚至可能引来“整顿过度”的借口,将他们所有努力定性为“闹事”。
林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蹲下身扶住何玉珍:“傻丫头,你不要命了?”
“我要命。”她抬起头,泪中带笑,“可我也要公道。我每天在档案馆整理那些数字,看着一个个村子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却没人敢说。现在,有人敢说了,我就得把真相递上去。”
陈拙久久未语。他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仿佛摸到了无数沉默的咽喉。他知道,这一刻,他必须做一个选择:压下,保暂时安稳;公开,迎接风暴。
他缓缓打开袋子,抽出一页泛黄的报表,目光扫过那一列列被篡改的工分数据,最终停在右下角的公章印迹上??**“县农委复查专用章”**,盖得端正,却透着虚伪。
“公开。”他合上文件,声音平静,“明天夜校,专题讲解《工分背后的秘密》。后天,十三村同步张贴公示,附原始数据对比表。再后天,召开联合听证会,邀请所有被涉及村庄的社员代表到场质询。”
“你不怕他们报复?”孙建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怕。”陈拙直视他,“可更怕孩子们长大后,以为谎言才是常态。”
消息传出,十三村震动。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张对比公示贴上石桥村的公告栏时,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一个老农指着数据,手指颤抖:“我去年修水利干了四十七天,记工本写的是四十七,可这里……这里写的是二十八!剩下十九天去哪儿了?!”
旁边会计低头不语,脸色惨白。
当天下午,李家洼、刘家湾、顾家屯接连召开村民大会,七个问题干部被当场要求说明情况。两人当场辞职,一人试图狡辩,被自家媳妇拎着扫帚赶下台:“你天天说为集体,为集体,结果把我妈的养老工分全划给了你表弟!你还敢站这儿说话?”
风波并未止步。
第五日,县里派出调查组,名义“协助核查”,实则暗中施压,要求“控制影响,避免群体事件”。带队的是位副科长,态度倨傲,开口便是:“小陈同志,你们的热情可以理解,但有些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否则容易伤感情。”
陈拙请他坐下,端茶,然后当着他面,翻开一本册子??那是近三个月十三村的工分公示记录,每一页都有村民代表签字、按手印,清晰可查。
“您说得对,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他语气平和,“所以我们不翻旧账,只建新制。从今往后,所有工分录入实行‘三签一审’:本人签、小组签、监督员签,再由跨村审计组随机抽查。您看,这套流程,比‘粗略处理’更省心,也更少伤感情。”
副科长语塞,最终悻悻而去。
然而真正的风暴,在第十日降临。
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省委,标题触目惊心:《某基层干部借“民主”之名行分裂之实,煽动群众对抗组织》。信中罗列“罪状”十七条,包括“擅自成立非法组织”“私设公堂”“传播危险思想”等,末尾赫然列出十三村共治委员会成员名单,似要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