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那一盏煤油灯的火苗子,在穿堂风里扑腾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张牙舞爪的。
赵兴国这一跪,那是膝盖骨砸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这一辈子,虽说是个没什么大主见的耳根子软的人,但在外头好歹也是个保卫科长,是端着铁饭碗的体面人。这辈子除了拜祖宗、跪天地,哪怕是见了他那个当厂长的老丈人,也就是弯弯腰的事儿。
可今儿个,面对着亲娘那双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眼睛,他这膝盖是真软了。
“。。。。。。”
赵兴国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您这是干啥啊?我是您亲儿子啊。。。。。。”
“我今儿个。。。。。。我是真的有事儿。”
赵兴国是真觉得栓子这不是什么大事。
孩儿打架,能算是什么大事?
而且这学校请家长,那多丢脸啊,他大白天上班,能为着这事跟厂里面请假吗?
想到这里,他硬是跪着,低着头,闷声道:
“厂里头临时有个会,再加上耀星在学校留堂,老师非让我去一趟。我这也是。。。。。。分身乏术啊。”
“我也没成想栓子这事儿能闹这么大,我要是知道,我早就飞回来了。”
周桂花坐在那儿,手里拄着拐棍,就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脸上没半点活气儿。
她听着儿子这些苍白无力的借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心死了之后的冷。
“有事儿?”
周桂花淡淡地开了口:
“是啊,你有事儿。你有工作,你有那个后老婆,你有那个宝贝儿子。”
“你忙,忙得连亲儿子被人欺负了都不到,忙得连亲儿子在大队部晾了一下午都不晓得。”
“赵兴国,你摸摸自个儿的良心,还在不在那腔子里跳着?”
赵兴国被这一通抢白,脸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周桂花也没想听他说啥。
她把手伸进怀里,那是贴着心口窝的地方,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手绢包。
她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零碎的毛票,还有几个钢锚儿。
这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她看都没看,把那手绢包往炕上一扔。
“赵兴国,咱娘俩今儿个就把账算算清楚。”
周桂花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决绝:
“既然你心里没这个家,没这个儿子,那我也就不指望你了。”
“拿钱来。’
“啥?”
赵兴国一愣。
“我说,拿钱。”
周桂花盯着他,跟赵兴国算起了账:
“这些年,你在外头闹革命,平时也不着家,往家里拿过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