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江南的景致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卷。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小桥流水,粉墙黛瓦。
若非偶尔能在村镇的墙上看到官府张贴的剿倭告示,以及路人眼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警惕与惊惶。
几乎让人以为这里是太平盛世。
陆明渊策马缓行,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知道,这片看似温婉富庶的土地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疮痍满目。
三大世家与倭寇勾结,将整个浙江的海贸变成了他们的私产。
官场之上,严党与清流的争斗犬牙交错,无数人将剿倭当成了晋身的阶梯与党同伐异的工具。
胡宗宪,正是在这样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勉力维持着东南的危局。
而自己,带着一身后世的记忆与见识,如一颗天外飞石,悍然砸入了这盘棋局之中。
温州海战,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是奇兵,还是败招,便要看杭州城里那位主棋手的态度了。
五日后,杭州城遥遥在望。
不同于温州的肃杀,杭州作为东南首府,依旧保持着一种繁华到骨子里的气度。
西湖的烟柳如织,钱塘的帆影如林,街市上人流摩肩接踵,商铺里琳琅满目。
陆明渊没有在城中停留,径直来到位于城中心的总督府衙。
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威严而冷漠。
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浙直总督府”的巨大匾额,黑底金字,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权力气息。
递上名帖与公文,一名身着青衣的衙役将他引入府中,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陆知府,总督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请您在此稍候。”
衙役躬身说道,随后便悄然退下。
陆明渊点了点头,便在廊下的椅子上静坐下来。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从日头正中,到渐渐西斜,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陆明渊始终安坐,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终于,书房的门开了。
一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他看到了陆明渊,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快步离去。
片刻后,书房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陆明渊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书房。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与各式卷宗。
正中的一张巨大书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公文。
一张巨大的浙江沿海堪舆图挂在最显眼的墙壁上,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有的是卫所,有的是岛屿,有的是已知的倭寇巢穴。
书案之后,站着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人。
他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