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安德鲁刚从车站出来——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便发现卡梅伦正走在自己前面。他犹豫了一下,放慢了脚步,假装在看手机。令他吃惊的是,居然还真有一条新短信。令他失望的是,短信是卡梅伦发来的。他读完短信,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真心想要喜欢卡梅伦,真的,因为他知道卡梅伦的心眼儿不错。可要对卡梅伦有好感实在很难,因为卡梅伦:第一,上班路上骑的是那种迷你滑板车,这车在一夜之间突然就适用于五岁以上的大人了;第二,无意中想要摧毁自己的生活,在不到十二小时的时间内,发短信问自己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一下共进晚餐的提议。
一想到失去家人,他就痛苦得无法承受。是的,聊天中偶尔也会有微妙的时刻让他心态崩塌,但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黛安娜、斯蒂芬和戴维现在就是自己的家人。他们是他幸福和力量的源泉,是他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这难道不跟每个人拥有的家庭一样真实吗?
他泡了杯茶,把外套挂在常用的衣架上,转身看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个女人。
他看不见她的脸,因为被电脑挡住了,但可以看到桌子下的腿,她穿着深绿色的连裤袜。一只黑色的高跟鞋正挂在她的脚趾头上**着,前后来回的晃动让安德鲁联想到猫逗老鼠的场景。他站在那儿,举着杯子,不知所措。那个女人坐在他的椅子上转着圈,还用一支笔——他的一支笔——叩击着自己的牙齿。
“你好。”他说。那个女人朝他笑了笑,也愉快地打了个招呼,安德鲁感到自己的脸破天荒地一下就红了。
“抱歉,但是你,那个,坐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的位置。”
“噢,天哪,我很抱歉。”女人说着一下子跳了起来。
“没关系。”安德鲁说完又说了句抱歉,其实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女人深红色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类似铅笔的东西插在其中将其固定,若是把铅笔抽掉的话,整个头发便像长发公主一般“扑通”地倾泻而下。安德鲁猜她比自己小几岁,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
“这第一印象留得可真绝了,”她站了起来,看到一脸困惑的安德鲁,解释道,“我叫佩姬——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就在此时,卡梅伦出现了,蹦跳着过来的样子像是现已绝迹的数字频道中问答节目的主持人。
“很好,很好——你俩已经见过了!”
“而且我还偷了他的椅子。”佩姬说。
“哈哈,偷了他的椅子,”卡梅伦大笑道,“不管怎么说,佩格——你不介意我叫你佩格吧?”
“嗯……不介意?”
“嗯,佩格,佩姬——佩格斯特!——你要跟着安德鲁一段时间,这有助于你快速进入状态。恐怕,你今早就要迎来挑战了,因为我记得,今天早上安德鲁有间住所要去清查。但是,怎么说呢,眼下就是开始的最好时机!”
他突然竖起两个大拇指,安德鲁注意到,佩姬被吓得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仿佛那是一把刀似的。“好啦,”卡梅伦说,完全没留意到她的反应,“那我就把你交给我的得力助手安德鲁啦!”
安德鲁忘了他们新招了个人,想到多了个人跟在身边工作,不免有些不自在。进入一个死人的房间本身就够奇怪和令人不安了,这时候再多一个需要操心的人,这是他最不想碰到的状况。他有自己的方法和做事方式,并不想不厌其烦地解释每一步的操作。刚开始,基思是安德鲁的老师,他对待这些事似乎还很严肃,但没过多久,他就只找个角落坐着,玩着手机上的游戏,偶尔停下来也是在残忍地开死者的玩笑。安德鲁或许可以接受一点点的黑色幽默,尽管这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但基思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最终,安德鲁在办公室的茶水间找到他,提出之后由他自己一人执行清查的任务。基思嘟囔着同意了他的请求,压根儿没听清楚安德鲁说了什么——很可能是因为当时他的手指卡在了能量饮料罐里,正忙着抽出来。
从那之后,基思就跟梅瑞狄斯留在办公室,登记死亡人数、安排葬礼。安德鲁更喜欢独立进行清查工作。单独行动唯一的弊端可能就是,当有人过世后,消息不胫而走,一个独居多年的人在死后突然有了无数的祝福者和很亲密的朋友在清查期间出现——帽子拿在手里,像鹰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周围——来表达他们的哀思,顺便来碰碰运气,看看死者生前答应给他们的手表或是欠的五块钱,是否就藏在房子内部。最糟糕的是你得把他们都赶走,而很久之后,房间里暴力威胁的氛围还久久不散。所以,他承认,有个新手在身边,自己至少多了个可以帮忙的后援。
“我想说,”佩姬说,“在我们出发之前,卡梅伦缠着我,让我劝你参加‘共进晚餐联谊会’的事,还说那是个好点子。他说要委婉一些,但是,那个,那真的不是我的专长……”
“啊,”安德鲁说,“好吧,谢谢你告诉我。我想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他希望能够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好吧,”佩姬说,“这对我应该也是最好的。烧菜可不是我的拿手好戏。我活到三十八岁,才发现,我这一辈子都念错了‘意式特色面包’的名字。据我的邻居说,我念的‘野式特色面包’是不对的。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喜欢把粉色的套头衫系在肩膀上,好像自己住在游艇上似的,所以我不愿采取他的任何意见。”
“没错。”安德鲁说着,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发现住所清查的必备物资已经快用完了。
“我觉得这是为了团队建设,对吗?”佩姬说,“说句公道话,比起飞碟射击或这些中层管理干部搞的其他活动,我倒宁愿参加这个。”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安德鲁说着,拉起背包,检查里面的东西,看看是否还有任何遗漏。
“接下来我们,嗯,是要去看一所刚刚死了人的房子?”
“是的,没错。”该死,他们的物资确实用完了。他们必须绕道去买。他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佩姬鼓着腮帮子,顿时意识到他刚刚的态度有多冷淡。熟悉的自我厌恶感又回来了,但他不会说什么调节气氛的话,所以就一路无言,径直朝超市走去。
“我们要在这儿稍作停留。”安德鲁说。
“来个晨间点心?”佩姬问。
“可能不是。那个,我不需要。但你随意,想吃就吃。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不用,我不饿。反正我现在节食,就是吃了一整条布里干酪后大哭一场的那种方法。你知道的吧?”
这次安德鲁记得朝她笑了笑。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着便走开了。等他买全补给回来,发现佩姬站在书籍和DVD区的通道上。
“看看这个小姑娘,”她说着,向他展示着一本书,封面上是一个对着镜头微笑的女士,她正在做沙拉,“不可能有人拿着鳄梨还笑得那么灿烂。”她把书放回书架,看到了安德鲁购物车里的空气清新剂和须后水。
“我突然感到很可怕,我不知道自己找的到底是份什么样的工作。”她说。
“等我们到了,我会解释给你听的。”安德鲁说。他走向收银台,望着佩姬闲逛着朝出口走去。她走路的方式有点奇怪,胳膊贴着身体两侧,但是拳头轻握并向旁侧伸出,看上去像是身体两侧各贴了一个高音谱号。在安德鲁往读卡器里输入密码时,脑子里突然响起埃拉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合唱版本《愿意出去走走吗》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