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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和秦可搬到许老头的家里,和陈木年成了对门的邻居了。搬家那天他才知道,他们没有请他帮忙。帮忙的是魏鸣和他带来的几个中文系学生。一伙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干完了。老秦一家的东西不多,大的物件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书架和一个简单的衣橱。下午下班回来,陈木年看到楼道里几个学生在热热闹闹地抬一张桌子上楼,就跟在后面走,到了四楼和五楼之间的窗户下才看见许老头的房门敞开着,魏鸣站在门口指挥着学生挪东西。
陈木年说:“魏鸣,你要搬到许老师的房子里?”
“不是我,”魏鸣说,“是秦可他们家。”
陈木年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走上五楼门口,看见秦可站在屋里面也在指挥,让学生把小饭桌放在她理想的位置。见到陈木年,秦可把头一扬,接着继续指挥,像没看见一样。陈木年张了一半的嘴又闭上了。秦可还在生他的气。好多天了都不理他,理也是点个头,居高临下地微笑一下。偏偏最近她经常到他宿舍,是来找魏鸣的。开始是感谢魏鸣帮她推回了自行车,后来就单纯地过来玩,她总挑陈木年在宿舍的时候来,在魏鸣的房间里放声大笑,说话的声音也大。因为许老头的死,陈木年又错过了一次机会,他把秦可自行车的事忘了。秦可就找了魏鸣帮忙。现在他们的关系似乎很好,魏鸣的心情更好,根本看不出刚和钟小铃分手的难过,他几乎要像“小日本”一样,只要嘴闲下来就唱歌了。秦可来宿舍,陈木年总觉得别扭,要么躲在屋里不出来,要么就下楼,找个没人的地方抽烟。
但他们一家要搬过来,陈木年之前是一点儿都不知道。陈木年站在门口进退都难,上前帮忙不好,袖手旁观也说不过去,憋出了一身的汗。幸好这时候老秦从屋里出来了。
陈木年说:“秦叔叔,什么时候搬过来了?”说完才觉得很蠢,这不正搬嘛。
老秦说:“刚死了人,没人敢要,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向学校借来住了。”
“要帮忙吗?我下班了。”
“不用了,”老秦说,“快搬完了。要不,进来看看?”
陈木年说:“天真热。”就跟着进去了。
秦可看他进来,转身出了门,和魏鸣在门口有说有笑地聊起来。楼道放大了她的笑声,不知什么事让她如此高兴。陈木年看了一下布局,老秦住背阴的那间,过去许老头夫妇住的,秦可住向阳的,就是陈木年爬过窗户的那间。许老头的东西被后勤搬走处理了,现在房间里只有老秦的家具,空**多了。背阴房间的墙角还残留着没打扫干净的石灰粉,老秦用来消毒的。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陈木年没话找话:“房子挺好的。”
“嗯,是不错。”老秦说,“要不是死了人,也弄不到手。死过人有什么?谁不死?心理作用。前两天撒了点儿石灰,小可又喷了消毒水,你看现在不是像模像样的嘛。”
许老头和陆雨禾的一点儿痕迹都找不到了。一个空房子。一个新房子。
“秦叔叔,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
“好的,你忙你的。有事我叫你。”
陈木年匆匆出了门,秦可和魏鸣都没和他打招呼。关上门,他还听见秦可的笑声。
六月底的夕阳照到阳台上,陈木年站着吸烟。秦可的说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还有魏鸣的,他们很快乐。大家都很高兴,除了死人,那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自己的表情,而且待的地方很冷。陈木年想不起这是谁说的不着边际的屁话,此刻觉得还有点儿道理。其实活人待的地方可能也很冷,或者忽冷忽热。
吃晚饭时他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老秦的门关着才出去,噔噔噔下楼。吃完了静悄悄地爬上楼,门还是关着。他觉得安全。回到宿舍他就气自己,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到底怕什么呢?这个问题憋得他喘不过气。我到底怕什么?秦可离他前所未有地近,也前所未有地远。真的,一切都说不好。有那么一会儿他对生活的混乱充满自责,好像自己能像上帝一样把世界理清楚。后来他强迫自己静下来,翻开英语书,录音机也打开,放的是英语磁带。沈老师说,考研的关键就在于英语。
好不容易进入状态,晚上十点钟,魏鸣回来了。陈木年先听见老秦的门响,接着是宿舍大门的响动,然后是自己的房门。魏鸣推开门,满脸酒气进了陈木年的房间。
“没想到,”他说,“老秦的酒量可以啊!我弄不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