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再次来到花房,许老头发白如雪,眉毛也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团团簇簇挤在一起。就几天的工夫。总务处主动给他半个月的假让他休息调养一下,他不要,坚持来上班。他说,怕一个人待在家里。空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知干什么好。人老了最怕面对的就是自己。
再次来到花房的许老头又变了,会抽烟喝酒了。陈木年记得他说过,年轻时觉得不抽烟不喝酒就解不了闷,老了,才发现,要是愁烦,把树枝砍了当烟抽,喝敌敌畏都不管用。管用的不是真的愁烦。争得自由的方法没有想象的那么多。说得响当当的,现在怎么又抽起烟喝起酒来了?
“不为解愁去烦,”许老头悲哀地说,“是一个人空着的时候找点儿事干。”
陈木年相信这个,没有事干比愁烦更可怕。现在许老头就是空闲的时候找不到事干。老伴没了,就找不到自己了,只好抽烟喝酒。一天一包烟,有时还不够,一个人在家里喝酒也能把自己灌醉。这种状况让陈木年很担心,许老头倒是很放松,说没什么,都一把年纪了,该怎样就怎样吧,有空了就拉陈木年一起下酒馆,喝酒的时候说:“你看,我没什么吧。就喝点儿酒嘛!”
想想也是,不就喝点儿酒嘛。很多人都喝酒,陈木年他自己也喝,又没出过什么事。陈木年就放心了,有时候还主动去找许老头喝酒。和陈木年一起喝酒,许老头只醉过一次,就是陈木年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当天晚上。
白天陈木年在花房里给盆栽浇水,老周从办公室里出来,说教务处的电话找他。他甩着湿漉漉的两只手去接,电话里一个女声告诉他,毕业证和学位证发下来了,让他到教务处去取。当时陈木年的心都不跳了,第一遍不敢相信,人家重复了第二遍他才确认是证件下来了。对方挂断之后,他抓着话筒半天没放下来。陈木年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得到他的身份,手是湿的,衣服上沾着泥。两个证件在他心里早成了泰山一样巨大的东西,却由一个漫不经心的女声告诉他,可以来拿了。他有种悲凉的失重感,出老周办公室的时候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教务处只有通知他的那个懒洋洋的女老师在,在电脑上看娱乐新闻,看到陈木年,嘴往电脑桌上努一下。陈木年看到了大小不一的两个证件,一个红的,一个绿的,都是皮封面。他胆怯地拿起来,打开,没错,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贴着他的照片,都旧了。那时候的自己年轻得他都不敢认了。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突然怀疑是否可以拿走,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断了女老师的阅读,他说:“老师,我可以拿走了?”
“是你的吗?”女老师斜了他一眼。
“是我的。”
“是你的还不拿走!”
陈木年点着头,“哦哦”地应着,把证件抱在怀里,转身出了教务处。出了门他想跺脚大喊一声,心里却生出了一种虚幻的感觉。他站在办公楼的走道里重新打开两个证件,逐一检查,上面依然是自己的名字和照片,然后感到肚子里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某根肠子被谁揪住了狠拽了一下,痛得蹲了下去。有人经过走道,用怪异的眼光看他,但没人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能就这么蹲在这里展览,陈木年抓着楼梯扶手站起来,然后攀着扶手一步一个台阶下到了一层。出办公楼时,疼痛减轻了一些,他想起沈镜白,又回过头借门卫的电话给沈老师打电话。
他说:“沈老师,我的证拿到了。”
“噢,拿到了就好。好好准备,今年就考,英语多下点儿功夫。”
“嗯,知道了。什么时候您方便?我把读书笔记交给您。”
“过几天吧,我可能要出趟远门,回来了我找你。”
回花房的路上,陈木年觉得应该跟父母说一声,就用小商店的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在家,听完了好一阵子没说话,然后陈木年就听到了她的哭声,很委屈似的。终于把这一天盼到了,母亲说,造孽啊!她现在就要去找老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陈木年后悔告诉他们了,知道了反而坐不住了。他又想给秦可打电话,犹豫一下又算了。回到花房,老周问他,他说没事,接着干活儿。许老头走过来问他:“好事?”
“证拿到了。”
“好。晚上我请你喝酒,得好好庆祝一下。”
下班后两个人去卤菜店买了凉菜和熟食,又买了馒头和五瓶啤酒,拎回到许老头家里。许老头敞开了喝,陈木年酒量不行,但今天放开了。五瓶酒没当回事下了肚。许老头觉得不过瘾,陈木年说他再去买,骑着自行车去了商店。本来想再买五瓶,因为一瓶瓶散了不好拿,干脆买了一箱,十二瓶。两个人一遍遍地碰杯。开始陈木年还觉得头有点儿晕,三瓶下去倒清醒了,觉得越往后喝越像喝凉水,舌头大了都不知道。许老头舌头也大了,酒到了悲伤也涌上来。他跟陈木年说:“我儿子要在,比你还要大。”
陈木年说:“您儿子?”
“夭折了,”许老头说,抹一把嘴,“两岁就没了。”
“那,就没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