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五月一日晚上,陈木年父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出现陈木年奔跑的背影时,老陈下巴上的小肉瘤及时地红了。红的速度像火烧的,陈木年还在电视上跑,他就感到了火烧火燎的烫和痛。他下意识地看正在剥花生的老婆,她和他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内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她的下巴挂了下来,剥完了的花生和壳捧在手里。这个报道过去了,她才缓过神来,花生米掉进盛壳的笸箩里,花生壳塞进了嘴里,嚼了两口觉得不对劲才吐出来,然后身体开始僵硬地抖。
“木年。木年。”她只会说儿子的名字了。
老两口蒙掉了,心里慌得像野草在疯长。他们的第一个想法和学校里的人一样,儿子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头脑没问题谁会去追火车?不小了。四年前的水门桥事件他们就有点儿怀疑,好在后来一切正常,现在又来了,他们的神经实在扛不住了。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沉默地盯着电视,里面接下来报道什么都没看懂。过了好一会儿,老陈顶不住了,胆怯地问老婆:“怎么办?”
老婆什么话也没说,一节节哭出来,像火车由远而近拉响的汽笛。等到火车的汽笛走远了,她才抓着丈夫的手说:“木年不会有事吧?”
谁知道呢。电话突然响了,老陈针扎似的跳起来。秦可打来的。
秦可说:“叔叔,木年回来了吗?”
老陈相信了,电视里说得没错,儿子的确是跟着火车跑了。
“我们一块儿去的,他把我扔在了火车站,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秦可在电话里委屈得哭起来。
“没事的,小可,没事。他喜欢火车,闹着玩的,很快就会回来的,回来了我让他跟你道歉。”
老陈竟安慰起了秦可,然后问她,木年在追火车之前在干什么。他的意思其实是,那会儿木年的表现是否正常。秦可没转过这个弯,告诉他,和别人一样,站在那里等着看火车。老陈说“哦”,稍稍有点儿放心,继续安慰了秦可几句,又问了几句老秦的情况,努力把事情弄淡,才挂上电话。
他们接着大眼瞪小眼,拿不准木年是不是出了问题。他们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儿子了。恐慌之余,两人商量了一夜,吸取上次的教训,这回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先等木年回来再说。就提心吊胆地活着吧,打碎的牙齿往肚子里咽。商量好了,第二天一早陈木年母亲给老秦家打了电话,秦可接的,陈木年母亲说:“小可,别担心。木年早就说要出去玩玩了,就让他到外面走走吧。他回来了你就告诉我们一声。”
话说得极其家常,好像电话那头是儿媳妇,所以儿子回来了要儿媳妇通知他们老两口,听得秦可暖洋洋的。但离开家到了人群里,秦可的感觉又变了,他们的怀疑和煞有介事的推理她根本没法反驳,反而被带进了更大的怀疑和恐惧中。木年会不会真出了问题呢。她见过精神病患者,发病的时候六亲不认。但她继续气愤和不死心,所以不断地打电话找他。
没有人知道陈木年失踪的这几天,老陈两口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把自己关在家里,耳朵却长在外头,七上八下的心一直堵在嗓子眼儿,吃不下饭。儿子回来他们都不知道。周三中午,秦可打电话过去,他们才知道木年已经回来了,心落下了一半,老陈午饭就吃了两碗。他们不敢贸然到学校来看望儿子,担心自己人把事情给弄大了。过了六七天,还是挺不住了,他们想知道儿子到底怎样了,就偷偷摸摸来到老秦家。秦可说,看起来问题不大,不过,说不好,谁知道木年脑子里整天转的是什么念头。这又让老陈夫妇犯嘀咕了,他们使不上劲儿。老陈想起了沈镜白,只有沈教授大约还能明白一点儿木年的心思。他们给沈镜白打电话觉得说不出口,就让秦可打。
按照老陈夫妇的意思,秦可拨了电话,秦可说:“沈老师,木年的事您知道吗?”
沈镜白说:“知道。你是?哦,木年的女朋友?”
秦可看看老陈两口子和老秦,红着脸说:“嗯,是。”
沈镜白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这点儿事算不了什么,木年挺得过来。你们别乱猜疑,木年这孩子我清楚,他出去走走是正常的,总窝在学校里不动倒有问题了。磨难是好事,有类似莫名其妙跑掉的冲动和爆发力也是好事,这正说明木年有大的希望和潜力。当然,你们就不要再给他压力了。”
“沈老师,您觉得,他的一些想法,有问题吗?”
“有问题不好吗?跟别人没了区别,那还能做成什么事?”
权威说话了,大家就安心了。不能不承认,有些事他们不懂。老陈夫妻俩简直是获得了新生,欢喜着回家了。秦可也后悔,不该在木年的伤口撒点儿盐。她想得找时候“承认错误”,表示一下。但这陈木年低下的头就不抬起来了,见着她就躲,吃了半截饭还要换个位子背过身去,弄得她连下去的台阶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