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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金小异问。
然后我就被抓起来了,在南京关了一天,就被带回来了。坐了一趟免费车。
“怕不怕?”
怕,当然怕。没杀人我也怕,就是一个清白的人被警察盯上,也让你发毛啊!只是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以这个罪名来拘捕我。我跟他们说,我没杀人,你们为什么抓我?
警察说:“有人报告你杀了人,畏罪潜逃已经二十多天了。”
二十多天,我知道了。就是水门桥上的那桩虚构的杀人事件。我在车里和他们争辩,说那是闹着玩的,根本没有的事,只是为了向家里要钱,你们看我在外面旅行了一圈刚回来呢。
“别嚷嚷,有话回局里说!”
金小异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爸主动告发的。
我爸妈不是那种喜欢来事的人,多少年都谨小慎微地过日子。那夜里吓瘫以后,后半夜在**坐到了天亮,不知道该怎么办。儿子杀人了。他们认定我已经杀了人。开始他们还相互埋怨,没有提供一个明确的地方让我去投奔,否则就可以及时得到我的消息。他们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逃难,人生地不熟,还要担惊受怕,真不知道我的日子怎么过。而且,现在年纪轻轻,这样逃,哪天是个头。担心我出问题。他们也紧张,此后的几天我爸连三轮车也不蹬了,怕人看出来他儿子杀了人。明知道额头上没有标记,还是害怕。我妈也是,连着三天没出去买菜。两个人就窝在家里,蓬头垢面地坐着,大眼瞪小眼。“杀人”这两个字简直像每天早起的闹铃一样,时刻在他们脑袋里面响。他们觉得走路都跟平常不一样,整个人都变了,反正是不一样了。
除了因为我而恐惧,过两天他们接着因为法律而恐惧。我爸妈都是小民,一辈子干过最血腥的事就是杀鸡。像我爸,蹬三轮车从来不闯红灯,不骑反道,规定不能行驶的道路绝对不会冲进去,定期缴纳税金,就连淮海路上一个地头蛇每年搜刮的非法保护费,他也保质保量地完成。儿子杀人,这是犯法的事儿,事儿大了。他们老觉得家里不安全,早就有很多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我家,觉得在黑暗里,有人拿掉了大盖帽,脱掉了制服,把手枪和手铐藏在口袋里,他们不急于行动,而是就这么看,看他们到底会把杀人的事掩藏到什么时候。法律那是多大的一个东西啊!我爸妈难以形容地恐惧,甚至比儿子杀人本身还要恐惧。一听到警笛响,整个人都会从**掉下来,救护车声音也能让他们心惊肉跳。他们又想得到我的消息,就看电视上的新闻。一有犯事的,他们连呼吸都停住了,想看又不敢看,不看又不放心。每次都没有看到我,他们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把心悬得更高。按我妈后来说的,他们都不知道是希望能在电视里看到我好,还是看不到我好。他们的胆子几乎要给一惊一乍的折腾弄碎了。
一周过去,爸妈终于扛不住了,再不说出来他们可能会活活把自己整死。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报案。我爸说,国家这么大,能逃到哪儿呢?在哪儿都会被抓住。我妈说,抓住了是不是判得更重?我爸说,当然,自首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还有,木年的研究生怎么办?争取宽大处理了,学校应该能网开一面吧,以后让他继续念书。他们把能想到的都列出来,觉得差不多了,我爸就去了派出所。
他把我描述的杀人经过按照他的记忆力和表达重新叙述一遍,大体上说清楚了。告诉警察,我已经逃跑了,但是现在他代我主动自首,希望政府能宽大处理。警察说好,尽量宽大处理。
我爸说:“不能尽量,一定要宽大处理。”
警察说:“那好,一定宽大处理。”
出了派出所,我爸扭着麻花又跑回来:“还有,还有,警察同志!”
“还有什么?”
“还有,我已经代我儿子自首了。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
“说。”
“别跟我儿子的学校说,他马上毕业了,已经保送研究生了。千万得把这研究生保住。”
“我们尽量吧。”
“不是尽量,是一定要!我儿子的前途不能就这样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