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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班,陈木年来到单位,余科长还在抱着他的宝贝茶杯看里面的茉莉花。陈木年不记得余科长什么时候喝过杯子里的水,他的茶杯似乎就是用来观赏的。
“上午怎么回事?”余科长说,“张副处在电话里把我训了一顿。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给我干活儿,少惹点儿麻烦吗?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对不起。”陈木年觉得连累了余科长。
“好了好了,训也训了。就是你得为自己考虑一下,别老让领导不高兴。”
“嗯,下不为例。”
“你去花房帮帮忙。”余科长说。坐下来把杯子放在一张报纸上,低下头不知道是看花茶还是看报纸。“学校开会要用花,这两天那里忙不过来。找老周。”
陈木年就去了。见了老周,都认识。老周很高兴,表示热烈欢迎,说张副处真为我们花房着想,上午听说缺人,下午就把你调过来了。原来调过来不只是帮两天忙,是要待这里不动了。陈木年心想,余科长犯不着曲里拐弯的,直说就是了。
老周把花房的其他人都喊过来,介绍给陈木年。三个,一个大林;一个杜凯,外号“二梆子”,都二三十岁,脸膛黑黑的,肉也结实,能干活儿;还有一个是老头,斜着眼看陈木年,手里拿一把松土的铲子,左手缺了半截食指和中指。陈木年一愣。这老头是他对门,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但见过,一周能碰上三两次,迎头撞上也不说话。生活在楼上的人好像都这样,如果不认识,住一个楼道都不打招呼。老周说,这是许老师。陈木年恭恭敬敬叫了一声“许老师”。许老师头发胡子都乱,看不出准确的年龄,说六十岁行,七十岁好像也可以。整个身子也是斜的,总之怪怪的,但不讨厌。大林和二梆子都跟着羞涩地欢迎,许老师不说话。
“现在人手差不多,”老周说,“老陈,你现在就得上阵了。开始摆花吧,两人一组,老陈你看看,跟谁一组合适?”
“我和许老师一组吧。”
大林和二梆子很高兴,谁愿意跟一个糟老头子一起干活儿。尤其摆花这种事,力气活儿,要从花房里把花一盆盆用平板车拖出来,再一盆盆挨着摆在通往校门的主干道两边。许老师只能摆摆花,还缺了两根比较关键的手指。所以,拖空平板车过来时,大林对陈木年说,跟许老头做搭档,你得多吃两个馒头。
他们背后都叫他“许老头”。
“我叫许如竹,”许老头带陈木年取花时对他说,“你叫陈?”
“木年。陈木年。”
“哦,陈木年。”许老头若有所思,歪着头看一盆花,“我有个同学,叫陈木天。不过早死了,三十年前的事了。”
“怎么死的?”
“被人打死的,”许老头又停下来,把花盆抱在怀里不往下放,好像他没能力同时做两件事,“那会儿有你吗?”
“什么时候?”
“‘文革’。”
“我还没出生呢。”
许老头呵呵地笑,说是啊,你才多大。他对他们早就是邻居似乎没什么感觉。两个人往车上装了四十盆花,拖着往主干道走。他们的花运到主干道,大林和二梆子的一车花都摆好了。大林和二梆子对陈木年笑,许老头说,就摆摆花,又不是赌钱抢银行。
许老头的速度的确够慢,也快不了。年纪大了,左手又不完整,搬起花来很吃力,颤颤巍巍地老抖,每次花盆都要贴身才能端稳,前襟沾了一块块土。陈木年让他别搬了,衣服都弄脏了,只管摆就行了。他也担心许老头把花盆给砸了。老周说,花是集体财产,砸了是要赔的。许老头就笑笑,说廉颇老矣,只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