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944年8月9日
上午六点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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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诺将戴姆勒指挥车停在但丁大街,下车,走进多莉的公寓楼,匆忙经过那个喜欢眯眼看的丑老太婆,急切地敲响莱尔斯将军情妇家的大门。
听到是多莉应门,皮诺大失所望。莱尔斯将军已经到了门厅,正端着一个陶瓷杯在喝咖啡,一副急于离开的样子。
皮诺上前拿起手提箱,还是不见安娜的身影,转身朝往公寓门走去,更为失落了。
多莉大喊:“安娜?把将军吃的拿来。”
片刻之后,安娜拿着保温杯和棕色纸袋出现了,皮诺既紧张又高兴。莱尔斯朝公寓门走去。皮诺来到安娜跟前,说:“我来拿。”
安娜把水杯递给皮诺,竟然对他露出了笑容。皮诺将水杯夹在胳膊下,随后接过便当袋。
“一路顺风。”安娜说,“注意安全。”
“一等兵!”莱尔斯大声嚷道。
皮诺一激灵,赶紧转身,抓起手提箱,追向莱尔斯。多莉撑着门,皮诺经过时,向他使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当天上午,莱尔斯在德国国防军总部和陆军元帅凯塞林开了四小时的会。皮诺没有获邀参会。中午开完会出来,莱尔斯怒气冲冲,一脸不快,吩咐皮诺送他去电话局。
皮诺懒洋洋地靠着戴姆勒指挥车,无聊得要发疯。他想找个地方吃饭,但是又不敢离开车。离洛雷托广场只有几个街区,皮诺内心挣扎要不要去找卡莱托,向他解释一番,卡莱托就不会再以为他是叛徒了。这会让皮诺好受一些,但他应该……
皮诺听到广播的声音响起,并不断接近。
一辆军车载着五台扬声器缓缓驶过阿布鲁奇大街。
“这是给米兰全体市民的警告。”一个刺耳的男声用意大利语大声说,“昨天发生了针对德军的炸弹袭击,我们不会容忍这种卑劣的行径。今天之内若不检举揭发投弹者,我们明天将会施行严厉的惩罚。再重复一遍:这是给米兰全体市民的警告……”
皮诺饿得四肢乏力,心里发慌,望着那辆广播车驶过。沿着洛雷托广场四周的街道上上下下,传来一阵一阵扩音器的回声。下午三点左右,一群德军士兵从皮诺身旁经过,将印着上午广播警告的告示,要么钉在电话线杆上,要么张贴在墙上。
三小时后,莱尔斯气冲冲地走出电话局,怒火中烧,坐上戴姆勒指挥车的后座。皮诺从早上六点以后就没吃过东西了,坐上驾驶座,觉得晕头转向,心神不宁。
“一群该死的蠢货。”莱尔斯尖刻地骂道,“一群该死的蠢货。”
皮诺一头雾水,透过后视镜看到莱尔斯挥动拳头狠狠地砸了座椅三下。发泄完后,莱尔斯面红耳赤,汗津津的。皮诺赶紧转移视线,免得莱尔斯把气头撒到他身上。
莱尔斯坐在后面深呼吸。过了好一会,皮诺又瞥了眼后视镜,发现这位将军双眼紧闭,两手交叉在胸前,呼吸平稳而缓慢。他睡着了?
皮诺饿得浑身发颤,直吞口水。他只能干等着,什么也不敢干。
十分钟后,莱尔斯开口说道:“领事馆,你知道吗?”
皮诺看向后视镜,莱尔斯难以捉摸的脸色已恢复正常。“是,将军。”皮诺很想问何时能停车让他买点东西吃,但还是没说出口。
“把我的旗子放下来,这不是正式访问。”
皮诺听到命令放下旗子,发车挂挡,猜想着莱尔斯去领事馆是要见谁。皮诺东拐西绕往帕塔林大街开去,一路不停观察莱尔斯。莱尔斯不动声色,似乎陷入了沉思。
开到领事馆门口,太阳已经落下。门口没有守卫,莱尔斯吩咐皮诺停到领事馆里面。庭院内铺了鹅卵石,两侧是双层柱廊。皮诺开进庭院,关掉引擎下车。庭院中央是一座汩汩喷涌的喷泉。闷热的傍晚,死气沉沉。
皮诺打开后车门,莱尔斯下车说:“我可能会用到你。”
皮诺寻思他们今晚会和谁谈话。很快一切都变得明了起来,皮诺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们要和舒斯特谈话。这位米兰的红衣主教过目不忘。就像劳夫上校会记得皮诺一样,红衣主教舒斯特也会记得,但区别是舒斯特还记得他的名字。红衣主教舒斯特会看到皮诺佩戴的万字饰,然后对他鄙夷万分,很有可能会让他痛苦到永生难忘。
莱尔斯将军上了台阶左转,来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敲了敲门。一位老神父开了门。他似乎认识莱尔斯,表情有些厌恶,但还是站到一旁让莱尔斯进来。皮诺经过时,老神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们穿过一条镶嵌了木板的走廊,走进一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客厅,十五世纪的挂毯上绣着天主教的肖像画,十三世纪的耶稣受难十字架上也刻着天主教的肖像画,每一处不是铸金的,就是镀金的。这间屋子里唯一不是意式风格的东西就是那张桌子。桌子旁坐着一个矮小的秃头,穿着朴素的米色神父长袍,戴着红色小帽,正背对着皮诺和莱尔斯在写东西。红衣主教舒斯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他们两人的到来。直到老神父敲了敲门框,他才停下笔来,但随后又抓起笔写了四五秒钟。他整理完思绪,这才抬头转身。
莱尔斯脱掉帽子。皮诺也不情愿地脱掉帽子。莱尔斯边朝舒斯特走去,边对皮诺说:“告诉红衣主教,我很感激他这么匆忙还愿意见我,不过确实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