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接下来两周,莱尔斯将军和皮诺再次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莱尔斯没去蒙扎的火车调度场,而是去了科莫的火车调度场,之后去了两次瑞士。皮诺因此猜测莱尔斯已经把那节装有黄金的车厢转移了。除了去卢加诺,莱尔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巡查往北的铁路以及公路的状况。
皮诺不知道原因,但以他的身份也没法问。直到3月15日两人开车到布伦纳山口的时候,莱尔斯的意图才昭然若揭。穿过布伦纳山口通往奥地利的铁轨曾反复遭到轰炸,导致双向铁路运输中断,灰衣人们正在辛苦地修复铁路。
布伦纳山口道路两边都是积雪,这些积雪一直延伸到谷底。车子开得越高,道路两边的积雪就越高。最高的时候,就像是行驶在一条没有顶的白沙隧道内。途经一处弯道,那里正好可以俯瞰让人目眩神迷的宽阔的布伦纳河道。
“停车。”莱尔斯说一声,就带着双筒望远镜下了车。
皮诺不需要望远镜。他看到道路的前方有一群被奴役的灰衣人,正在挖凿铲劈路上的积雪,积雪将通往布伦纳山口上方奥地利的道路堵住了。
“距离边界线还有很远。”皮诺心道,往高处望去。上面应该有十米或是十二米的积雪。通往奥地利的道路上有深色的污迹,像是雪崩后留下的痕迹。在那些污迹下方的道路上堆积着十五米高的积雪和残骸。
莱尔斯肯定也是这么估计的。两人开了很远,来到监视奴隶的党卫军部队那里。莱尔斯下车后,对一位军衔是少校的负责人大声呵斥,对方也不示弱,两个人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皮诺甚至一度以为两人要动手打起来了。
莱尔斯回到车上,还是怒不可遏。
“按照他们这铲雪的速度,我们永远出不了意大利了。”莱尔斯道,“我需要卡车、挖土机,还有推土机。实打实的机器。否则根本不可能。”
“将军?”皮诺说。
“闭嘴开车,一等兵!”
皮诺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火上浇油,默不作声地思考莱尔斯刚刚说过的话。终于,他想明白了他们最近在做的事情。
莱尔斯受命负责逃亡路线。德军必须要有一条退路。许多铁路都被破坏了,布伦纳山口的路因而成为确定的唯一逃生通道,只是目前被堵住了。虽然还有其他到瑞士的通道,不过过去几天,瑞士已经不再允许德国火车和车队穿过瑞士边境。
从现在开始,皮诺内心高兴地想道,纳粹被困住了。
*
当晚,皮诺就给巴卡留了一条消息,告诉他积雪堵塞了意大利和奥地利之间的道路。皮诺表示游击队或盟军可以通过轰炸道路上方积雪皑皑的山脊引发雪崩。
五天后,皮诺和莱尔斯回到布伦纳。得知盟军轰炸引起大范围雪崩、道路被雪墙堵塞的消息后,莱尔斯勃然大怒,皮诺却心中暗喜。
随着时间的流逝,莱尔斯变得愈发让人难以捉摸,上一秒还喋喋不休,下一秒就闷闷不乐、一言不发。三月末,莱尔斯去瑞士,一去就是整整六天,皮诺可以尽情地和安娜在一起,他很奇怪为什么莱尔斯还不把多莉送到卢加诺或是日内瓦。
皮诺没有多想这件事。他在恋爱中,就像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他的时间感已经被扭曲了。与安娜共度的每分每秒都扣人心弦、转瞬即逝,每次分离后则望眼欲穿。
3月过去了,到了1945年4月,仿佛某个神奇的开关开了。意大利北部地区原本冰雪天气持续不断,盟军攻势一再受阻,突然之间,冰雪消融,骤升成晚春的温度。皮诺几乎每天都开车送莱尔斯去布伦纳山口。路上到处是开工的挖土机,一辆辆翻斗车拖着积雪和雪崩残骸离开。阳光照在挖掘机旁挖掘的灰衣人上,他们的脸被雪面反射的耀眼光芒灼烧,他们的肌肉因为融雪和坚冰而扭曲,他们的意志被连年的奴役所消磨。
皮诺很想去安慰奴隶,告诉他们要抖擞精神,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只剩几周时间了,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只要坚持下去。只要活下去就好。
*
1945年4月8日,深夜,皮诺和莱尔斯来到波伦亚东北部的莫利纳拉村。
莱尔斯到当地的国防军营地找了张行军床,皮诺坐在菲亚特的前座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破晓时分,两人来到阿真塔村西边的一处高地,向下俯瞰,是塞尼欧河湿润平坦的两岸。塞尼欧河通过海边的河口汇入科马基奥湖。科马基奥湖让盟军无法从侧面绕过莱尔斯在塞尼欧河北边建立的防御工事。
坦克陷阱、地雷阵、战壕,还有掩体。皮诺隔了好几公里也能清晰地看见这些防御工事。在防御工事的另一边,塞尼欧河的另一头是盟军的地盘,除了零星从亚得里亚海滨城市里米尼驶来或往那驶去的卡车外,看不到移动的物体。
那天,在那座山坡上,除了春虫春鸟的啼鸣外,很长时间都寂静无声,暖风吹来犁过的田地的芬芳。皮诺突然意识到,大地并不知道人类的战争,无论人与人之间如何残忍以待,自然仍会更替下去。自然对人类杀戮征服的需要毫不在意。
那个早晨很漫长。温度逐渐上升。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听到里米尼附近海面传来砰砰的爆炸回声。过了不久,皮诺看到远处的海上升起滚滚浓烟。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莱尔斯将军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
“他们在轰炸我们的船只。”莱尔斯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想切断我们的道路,他们企图就在下面那个地方打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