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你杀了他!”
我拔出短斧。
“操他妈婊子养的,你杀了他。”我叫道。
“追踪者,你真是让人厌烦。这么多个月,你一直想杀死这只野兽。你在梦境丛林里割断他的喉咙。你把他捆在树上,放火烧他。你把各种各样的利器插进他的每一块躯体。你的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你称他为你所有苦难的根源。等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却开始大呼小叫。”
“我没说过那是我的愿望。”
“你不需要开口说。”
“你敢再进入我的脑袋,你就——”
“我就会如何?”
“放开他。”
“不行。”
“你知道我会杀了你。”
“你知道你做不到。”
“你知道我会尝试。”
我们站在那儿。我跑向黑豹先前所在之处。地面隆起成一座新坟。我正要用双手把他刨出来,背后忽然响起哨声,那是一股冷风,看上去仿佛烟雾。它钻进土丘,挖出我拳头那么大的窟窿。
“现在他能呼吸了,”阿依西说,“他不会死。”
“把他弄出来。”
“追踪者,你最好想一想过去这些日子你的愿望。是爱还是复仇。你不可能两者都要。让他自己把自己挖出来吧。需要他花几天时间,但他有足够的力气。也有足够的愤怒。走吧,追踪者,萨萨邦撒白天睡觉。”
他和尼卡上马。土丘一动不动。我走开了,但依然望着它。我以为我听见他的声音,但听见的其实是黎明时分动物的响动。我们骑马离开。
早晨的诸神播洒阳光。森林出现在视野内,但还有一段距离。马匹开始疲惫,我能感觉到。我没有叫阿依西停下,但他主动放慢速度。萨萨邦撒应该去睡觉了。我追上他。
“马匹需要休息。”我说。
“等我们赶到森林就不需要它们了。”
“我不是在问你。”
我勒住马,跳到地上。尼卡和阿依西对视一眼。尼卡点点头。
我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最后是温暖的阳光晒醒了我。不,不是中午,而是下午。我们都一言不发,各自上马,继续前进。只要马匹匀速奔跑,我们就能在傍晚前进入森林。下午的空气依然炎热而潮湿,我们穿过又一片战场,这场战斗发生于多年前,地上散落着头骨与骷髅,还有没被捡走的零散铠甲。头骨与骷髅向一座小山汇集,它有两层楼的屋子那么高,位于我们右侧两百步开外。矛柄、其他破损的武器、凹陷崩裂的盾牌和刮除了筋肉的骨头垒成这座小山。阿依西勒马停下。
他望着小山。我没有问他,尼卡也一样。长矛小山背后升起一个头饰,然后是一个脑袋。一个人爬上了山顶。白色黏土遮蔽他的面容,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唇,她的头饰是枯干的水果和种子,还有白骨、獠牙和长羽,羽毛垂下来,扫过她的肩膀。白土涂满她**的胸部,向下延伸到腹部,条带花纹仿佛斑马,撕破的皮裙围着臀部。
“咱们在森林入口处会合。”阿依西说,策马奔向她。尼卡咬牙说出我说不出口的骂人话。女人转身,沿原路回去。我策马前进,过了一会儿,听见尼卡追了上来。
我们已经在森林里跑了一阵,两个人这才注意到。树丛过于浓密,野草和倒伏的树木使得马匹难以前进,于是我们下马步行。
“咱们要等阿依西吗?”尼卡说,我不理他,继续向前走。
这片森林的某种气氛让我想起暗土。不是树木朝着天空伸展的样子,也不是野草、灌木和蕨类从树干如花朵般扩散的方式。不是浓厚得仿佛细雨的雾气。带我回到那片森林的是死寂。让我烦恼的正是这种寂静。有些藤蔓像绳索似的在我们前方垂下。有些藤蔓像毒蛇似的蜿蜒缠绕树枝。有些藤蔓就是树枝。黑暗尚未降临,但阳光无法穿透这些枝叶。然而这里不是暗土,因为暗土有许多幽魂野兽。有动物在咕咕叫、嘎嘎叫、吱吱叫、呜呜叫。但这儿没有动物低吼,没有动物咆哮。
“这鬼东西。”尼卡说。我转过身,看见他从脚上刮掉蠕虫。“蠕虫碰到朽败也会尝到厉害。”他说。
我翻过一棵倒伏的巨树,树干的宽度比我还高,我继续向前走。那棵树离我很远了,我才注意到尼卡没有跟上来。
“尼卡。”
但他也不在那棵树的另一侧。
“尼卡!”
他的气味无所不在,但我找不到通向他的道路。他变成了空气——无所不在的虚无。我转过身,却看见两条分得很开的灰色长腿,我还没看清**有什么,某种白色的黏稠东西就击中了我的面部。
他把那东西从我头部、面部和眼睛上撕开,这东西也进入了我的嘴巴,感觉像丝线,但没有味道。丝线离开我的眼睛,我看见它亮晶晶的,紧紧地包裹着我,我隔着它能看见自己的皮肤。我就像茧里的蝴蝶。我的手和脚,无论我如何抬腿、跺脚、撕扯、翻滚,都连一丝一毫也没法动弹。我被粘在随我弯曲的一条柔软树枝上。我不由得想到阿桑波撒,萨萨邦撒的兄弟,他没有翅膀,在满是腐烂男女尸体的树枝上蹦跳。但这儿没有任何腐烂的东西。我觉得这是好事,直到我听见他在我头顶上出现,意识到他喜欢吃鲜肉。他咬掉一只小猴子的脑袋,它的尾巴无力地耷拉下来。他吃得只剩下尾巴了,这才注意到我在抬头看他,他把尾巴吸进嘴里,发出湿漉漉、滑溜溜的怪声。
“昂昂昂,它们只能这么叫。我,我甚至都不饿。认识这只漂亮的猴子,等妈咪奇庞吉[1]来找小奇庞吉,我会连她一起吃掉。搞得乱七八糟,这只奇庞吉搞得乱七八糟,乱七八糟,他们**来**去找水果,把我家里搞得乱七八糟,对他们总这么瞎搞,在树叶上拉屎,到处都是,对他们到处拉屎,我妈咪她会说,她要说,不,我妈咪没法说,她死了——噢,但她会说家里一定要打扫干净,否则坏女人就会打你主意,她就会这么说,kippi-lo-lo,她就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