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强风吹在船帆上,推动这艘独桅帆船。船长说除了在风暴里,他从没见过它跑得这么快,但他不认为这是河流女神或风神的功劳。他不确定究竟是为什么,但你只要肯去下层甲板看一眼就会见到答案。一天前,我们登上这艘前往孔谷尔的帆船,理由如下:我们无法穿过都林戈去孔谷尔,因为没人知道暴乱是在继续蔓延还是被女王的士兵镇压下去了。都林戈的山脉比马拉卡尔还要高,翻山越岭需要五天,接下来还要花四天穿过米图,然后我们才能抵达孔谷尔。然而乘船从河上走只需要三晚加半天。上次我坐的船长度不到十六步,宽度顶多七步,乘客只有我们五个人。但这艘船长度比得上半块高粱地,宽度超过二十步,有两块帆,一块与船等宽,高宽相同,另一块只有这块一半大,两块都裁切成鲨鱼鳍形状。下层甲板共有三层,全都空着,因此船可以开得很快,但也更容易倾覆。一艘运奴船。
我选中了停泊在河边的这艘船,莫西问我:“那艘船,你见过类似的吗?”
我们步行半天,来到河畔的这片空地上,这条河从都林戈以南远处而来,从左侧流经都林戈,蜿蜒绕过米图,然后分成左右两股流过孔谷尔。河对岸,巨树和浓雾遮挡了姆韦卢。
“我见过类似的。”我向他描述这种船。
我们全都筋疲力尽,连水牛和奥格都不例外。我们全都浑身酸痛,当天晚上,奥格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想拿啤酒杯,却一连拍飞了三个。我不记得有什么东西砸得我后背疼痛难忍,但等我泡在河水里,每一个伤口、擦痕和痛处都在尖叫。莫西同样浑身酸痛,他尽量掩饰他的腿脚不便,但每次迈出左脚都直皱眉头。前一天晚上,他额头上的伤口又绽开了,鲜血从面门中央汩汩淌下。我从他的罩衣上又割了一条布,把野草捣成泥,抹在他的伤口上。他抓住我的手,疼得骂骂咧咧,然后他松开手,双手垂到我的腰间。我为他包扎额头。
“所以你知道它为什么停在都林戈城外的边缘地带。”
“莫西,都林戈购买奴隶,并不贩卖。”
“什么意思?这艘船是空的?堡垒里发生了那种事,不可能还是空的吧?”
我扭头看莫西,然后望向水牛,水牛对着河面喷鼻息。
“你看船漂在水面上的样子,肯定是空的。”
“我不信任奴隶贩子。一夜之间我们就会从客人变成货物。”
“奴隶贩子能拿我们这种人怎么办?我们需要去孔谷尔,这艘船要去的不是孔谷尔就是米图,就算去米图,也比咱们现在离孔谷尔近。”
我去找船长,那个肥胖的奴隶贩子把光头涂成蓝色,我问他介不介意搭几名乘客。船员站在左舷前,低头看我们,我们衣衫褴褛,浑身瘀伤和泥土,但带着我们从都林戈抢来的武器。莫西说得对,奴隶贩子打量我们,他三十人的船员队伍也打量我们。但萨多格没有摘掉铁手套,看一眼他,船长就免除了我们的费用。不过那头母牛,给我拉到棚子里,和其他没脑子的动物关在一起,他说,奥格不得不抓住水牛的角,否则水牛非得冲上去和他算账。水牛占据了一个空畜栏,旁边的畜栏里关着两头猪,它们应该更胖一点才对。
第二层甲板有窗户,奥格住进那里,他发现我们似乎要和他睡在一起,于是皱起了眉头。他会做噩梦,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他嘀嘀咕咕地抱怨,我告诉了莫西。船长说暴乱之神肆虐都林戈前的两个晚上,他把货物卖给了一个瘦削的蓝皮贵族,那家伙从头到尾都只用下巴指指点点。
这艘船要驶向孔谷尔。船员都不在下层甲板睡觉。有个我没看清长相的船员说什么底下闹鬼,死在船上的奴隶很愤怒,他们依然被锁在船舱里,无法进入冥界。鬼魂是恶意和欲望的操纵者,把每一个白昼和每一个夜晚花在怨恨虐待他们的人身上,把那些思绪磨砺成匕首。我们和他们没有任何仇怨。假如他们需要耳朵来听取他们的冤屈,我反正听过死者讲述更可怕的故事。
我顺着楼梯下到第一层甲板,楼梯陡峭得出奇,等我来到最底下,我背后的台阶都消失在了黑暗中。我在黑暗中看不见多少东西,但鼻子带着我走向莫西休息的位置,除了我,没人还能闻到他皮肤上的没药气味。他把一块旧船帆上的破布卷成枕头,靠着舱壁躺在那儿,这样他就能听见河水的声音了。我过去在他身旁躺下,但我睡不着。我翻身侧躺,面对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发现他也在看我,我们目光相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伸出手抚摸我的面颊。他似乎根本不会眨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是那么明亮,几乎闪着银光。他的手不肯离开我的脸。那只手揉搓我的面颊,向上移动到额头,勾出一侧眉毛,然后另一侧,继而回到面颊上,就仿佛一个盲女在感受我的面容。他把大拇指放在我嘴唇上,然后我下巴上,其他的手指爱抚我的脖子。我躺在那儿,不记得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然后我的嘴唇感觉到了他。库族人之间不会接吻,甘加通人也一样。孔谷尔和马拉卡尔没有任何人会用舌头如此温柔地嬉戏。他的一个吻让我想要另一个。他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我诧异得瞪大了眼睛。但他又来了第二次,我的舌头也对他做出相同的事情。他的手抓住我,我再次颤抖,我的手掌拂过他的额头。他吃痛畏缩,随即微笑。夜视能力在黑暗中勾勒出他灰色与银色的轮廓。他坐起来,从头顶脱掉罩衣。我呆呆地望着他,他胸膛上有一块块紫色的瘀斑。我想抚摸他,但担心他会再次吃痛畏缩。他骑上我的大腿,抓住我的双臂,我因此咬牙吸气。疼痛。他说什么我们是两个倒霉的受伤老家伙,掺和到一点关系也没有——后面的话我没听见。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一个男孩在俯视我。我并不吃惊,我在等待他和他的其他同伴。他挑起眉毛,一脸好奇,挠着脖子被镣铐箍住的位置。莫西嘟囔一声,惊吓了男孩,他消失在木头里。
“你以前救过孩子。”莫西说。
“我没看见你醒着。”
“你以为没人在看你的时候很不一样。我一直认为男人之所以是男人,就是因为他占据了那么多空间。我坐在这儿,剑在那儿,水囊在那儿,罩衣在那儿,椅子在过去那儿,两条腿分得很开,因为,嗯,因为我就喜欢这样。但你不一样,你会尽量让自己变小。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你的眼睛。”
“哪只眼睛?”
“傻瓜。”他说。
他坐在我对面,靠在舱板上。我揉搓他毛茸茸的双腿。
“我说的就是那一只,”他说,“我父亲的两只眼睛不一样。本来都是灰色的,直到他小时候的敌人把一只打成了棕色。”
“你父亲对他的敌人做了什么?”
“他叫他苏丹,尊贵的阁下,来吧。”
我大笑。
“有些孩子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我考虑过这种事情,关于孩子,可是……嗯。一个人永远也没法变成鸟,又何必去琢磨飞翔呢?我们东方人有着奇异的热忱。我父亲——嗯,我父亲就是我父亲,和他之前的先祖一个样。倒不是说我……因为我不是长子……甚至不是第一个继承他姓氏的……另外,我还没出生,就被安排好了来自一个贵族家庭的妻子,接下来都会按部就班,因为我们就是这么生活的。重点不在于我做了什么,而在于先知是否允许别人发现我们,他很穷,所以他……我……他们送走了我,命令我不得再返回他们的海岸,否则就会处以死刑。”
“你有妻子?还有孩子?”
“四个。我父亲带走他们,交给我姐姐抚养。让我的污秽远离他们的记忆为妙。”
操他妈的诸神,我心想。操他妈的诸神。
“后来我漂离了航线。也许是诸神的旨意。有些孩子让你念念不忘?”
“你不会吗?”
“有些夜晚永远不会过去。”
“怪不得咱们刚一喷发,**的妻子就要赶我们滚蛋。提到孩子让人心情沉重。”
他微笑。
“你知道敏吉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