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那个与她此刻心情格格不入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蛋糕盒子,俞漾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转角”。
初冬夜晚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宿舍。她来到了“秘密基地”。
此刻,这里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俞漾靠着冰冷粗糙的梧桐树干,身体一点点滑坐下去。手里的蛋糕盒子“咚”一声落在地上,她没去扶。
先是一阵彻底的麻木。世界很安静,只有风声,还有她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电话里简茧隐约的哭泣和林昕焦急的安抚,却像坏掉的唱片,在脑海里反复刮擦。
然后,感官才一点点回来。
指尖是硬的蛋糕盒边角硌着的疼,脸颊是被风刮过的刺辣,眼眶则是一种难忍的酸胀。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蛋糕盒的透明视窗上。那颗粉色的、画得有点歪的爱心糖霜,在路灯微弱的光下,显得那么认真,又那么可笑。
“这是给我的。”她脑子里茫然地转着这个念头,“我的生日蛋糕。”
可为什么,拥有它的人,却如此孤单?
这个简单的疑问,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了所有被理性强行锁住的闸门。
第一滴眼泪滚下来的时候,甚至是无声无息的,只是视野里那颗爱心忽然模糊、融化成一团肮脏的粉色水渍。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滴、第三滴接连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与冰冷的皮肤接触,带来鲜明的刺痛,她才猛地意识到——
她在哭。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羞耻。有什么好哭的呢?多大的人了……
简茧出事了,林昕去帮忙,天经地义。你不是最善解人意吗?林昕不是一直告诉自己“你不一样”吗?
可……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是我先约好的!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被丢下的都是我?
“你不一样。”——那句话此刻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如果这种随时可以被搁置、被遗忘、被“晚点再解释”的待遇就是“不一样”,那她宁可不要。
委屈不再是单一的情绪,它混杂着被遗忘的难堪甚至有一丝对简茧那总是“恰到好处需要帮助”的怨怼。
这些情绪太沉重,也太“不善良”,她承担不起,只能化作滚烫的液体,疯狂地寻找出口。
她咬住下唇,试图把呜咽堵回去,喉咙里却发出困兽般的、破碎的抽气声。
眼泪决了堤,大颗大颗地涌出,迅速淋湿了整张脸。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湿,最后只能把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里。
呜咽声被布料闷住,变成更绝望的震颤。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连带着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寒风里发抖。
她哭得那么专心,那么用力,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甚至更久以来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所有落空后的自我安慰、所有“没关系”背后藏起的失望,都一次性倾倒干净。
直到哭到喉咙干哑,胸口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泪才渐渐流干。余下的,只是一种冰冷的疲惫,和满心的空旷。风更冷了,穿透毛衣,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视线模糊地落在那个蛋糕盒上。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透过视窗,用指甲轻轻抠下那颗已经糊掉的爱心糖霜。黏腻的、冰冷的碎屑粘在指尖,她怔怔地看着,然后缓缓合拢手掌。
甜腻的香气混着泪水的咸涩,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狼狈的结。
推开322的门时,温暖的灯光和空调的热气让她恍惚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寒意与虚脱。林寻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恭迎寿星回——”
目光相触的瞬间,林寻的笑容凝滞了。
俞漾的样子狼狈不堪: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鼻尖通红,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手里却提着一个与此情此景极不相称的、包装精美的生日蛋糕盒子。她站在门口,像一缕被雨打湿、无处可去的游魂,冷气从她周身丝丝缕缕地渗进温暖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