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霖笑着往后仰头,躲开想舔她脸的菜菜,往自己腿上扫了一眼,“好啦,别骂它了,它没有踩着我。”
菜菜扭头看着我哼哼唧唧的,仿佛在跟腔:“就是就是”,转身在轮椅上坐下了。
顾晚霖身量纤细,轮椅是量身定做的,再空也空不出多大地方,菜菜一屁股坐下就直接压在顾晚霖右腿上了。
顾晚霖右腿哪能这么被这么压着,平时为了避免压疮已经小心得不得了了,我上前想把菜菜揪下来,“看不出来,顾晚霖你要当妈了是不是挺溺爱孩子啊,它压着你腿了。老大不小一只狗了怎么对自己的体重没点数。”
顾晚霖拍拍菜菜的脑袋,“下去吧。”
我看得出来,这几天有了菜菜的陪伴,顾晚霖很是快乐,我很久没见到她这样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了。
别说陪着菜菜外出玩飞盘,平时她拿着菜菜的零食和玩具,和它在家里玩,也算锻炼手部精细动作。在康复中心的练习加入再多游戏性质,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病人”的身份,不如这样自然放松得多。
这段时间以来,顾晚霖努力康复,精神状态是比生病前好了不少,但是有些时候她难免还是会因为遇到的困难而感到挫败。
上周有一天,我晚上回来时就见顾晚霖情绪很差,饭桌上也没什么兴致和我讲话,道了晚安就回去房间说想休息了。
我私下问张姐怎么回事,张姐说下午在康复中心出了点意外,运动中湿了裤子。张姐悄悄跟我说,顾晚霖把自己关在康复中心的洗手间里情绪崩溃了一阵,在门外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只是再出来时眼睛虽然红红的,脸上已不显什么了,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张姐感慨道,说我护理过很多截瘫患者,大家都有这个问题,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刚受伤就做了严格的膀胱管理方案的。这主要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和患者尊严,咱们国内还不常见,听说她在国外刚受伤没多久就做了。小顾在这方面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偶尔一次真的没关系的,她就是太要体面了。
我怎么能不知道顾晚霖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和体面有多辛苦呢。
顾晚霖这样偶尔地流露出崩溃情绪,我也不是没见过。
有一次她在沙发和轮椅间的转移没撑稳,卡在两者缝隙之间,她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摔到了地毯上,那个高度差她自己是回不去的,但她不管不顾地就用手腕勾着轮椅撑起自己撞在家具上,脱了力又倒回地面。
我熟悉她的表情,她显然是生了自己的气。我刚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她抬头见我来了,倒也神色如常,伸手让我帮她一下,随意解释刚刚只是想自己试试。
我当然不会拆穿她,我只说好,如果你需要帮助,叫一声就是了,我们都在家呢。
但总体来说,比起生病前她对自己身体毫不关心甚至厌恶,打算自暴自弃的状态,现在确实改善了不少。
她从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意外里感受到的尊严受挫,我们谁都没法感同身受,一厢情愿地希望她从此就乐观积极地笑对人生并不现实,人的情绪也确实需要出口来发泄,我觉得这样总比她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我把菜菜送回去的那天,顾晚霖极是不舍。我说你放心吧,它妈这个倒霉蛋今年要出的差还多着呢,你肯定能时常见到它。你要这么喜欢小狗,我们也可以养一只的。
话说完我就感觉有些尴尬,我竟然把心中所期望的,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这些天有时我一恍惚,总觉得像是我和顾晚霖已经同居了,不自觉间,已经如此自然地盘算起和她一起养狗。
顾晚霖听了只笑笑,说再说吧。
是了,我现在与顾晚霖,只是暂时住在她这的关系,我在以什么样的身份与她一起生活,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多久,问题的答案在避而不提之中面目模糊地横在我们之间。
顾晚霖身体状态一天天地渐渐好起来,天气却是突然就热了起来。今年气候着实反常,三月才进入中旬,日间最高温度竟是一下就冲到了28度,仿佛进入了初夏。
这天周末我临时起意,提议一起趁着天气好,去她们学校里那块我们一起躺了无数次的草坪上晒晒太阳,再去旁边我们以前总是去个没够的小馆子吃饭。
她们学校主楼前的那块广阔的草坪总是躺满了学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校园回忆。以前我去找她时,吃完午饭,有时我们就去那里坐一坐,背靠着背,享受着阳光的沐浴,闲聊也好、看书也罢、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那样美好而惬意的日子,后来逐渐成了我记忆里泛黄的旧照片。
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竟然还有机会,把这张旧照片从记忆的深海底打捞上来重新冲洗。
草坪上三三两两躺着或是坐着学生,这里是最顶尖的学府之一,每个人都深刻地懂得包容与接纳,虽然顾晚霖出发时有些紧张,但这里是她最熟悉的校园,也没有人因为她坐在轮椅上就投以同情或是好奇的目光,对她另眼相待,她就逐渐放松下来。
我在沿着草地边缘停好轮椅,在旁边的草坪上铺好防潮垫,打算抱她下来的时候,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非常自然地问需不需要帮忙,我笑说我可以之后,就点头离开了。
已经有大学生在午后穿着短袖了,但这样的天气我们着实不敢大意,顾晚霖出门时还穿着牛仔外套,此时天气极热,她又无法出汗散热,于是就把外套脱了搭在轮椅上,她叠穿在中间的宽松水墨扎染衬衫变成了新的薄外套,扣子解开,露出作为内搭的白色无袖短上衣,下身着一条高腰黑色工装裤,头上还戴着一顶灰色水洗棒球帽。
衣服是我挑的,也是我帮她穿的。我承认,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好久没见她这样充满少年感的装扮了,当初我见她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被她漂亮清冷的五官之下那股少年感气质俘获了。
她在垫子上躺着,柔顺的黑色长发瀑布般散在身后,大口嗅闻着青草混合着泥土清新的气味,伸手出去用手背感受青草上若有似无的一丝水汽,眯着眼享受地感慨:“春天真好啊。”
“春天就是要亲近自然,你喜欢我们就多出来玩一玩,下周我们去江边的那个森林公园好不好。”我在心里庆幸这一步又做对了,只要规划好合适的场地,劝着她多出门走走,她会喜欢这样的。
她嗯了一声,又眯起眼睛惬意地晒着太阳,“这么好的天气,想坐起来吹吹风可以么。”
那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我们俩再没法背靠背地坐着,我起身去把她的轮椅拎来防潮垫上拉好手刹,再扶她坐起,靠着轮椅底部,她自己两手撑地,倒也能坐一会儿。正打算把她抱上轮椅的时候,走过来了两个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女生。